广德二年 九月廿八(764.9)
这一日下雨。雨不大,从早上落到午后,浣花溪的水涨了一寸,溪边的石头湿得发黑。
他到得早。院门开着,净三在扫地。扫帚是高粱秆扎的,秆子软了,扫过砖地留下一条一条湿印子。他把井台上的落叶扫到墙角,扫成一堆,没有撮起来。
“今天来几个。”他问。
“六个。”净三说,“陈十八要晚。府学里今天有人来查课。”
“查什么课。”
“查讲到哪里了。”净三说,“查的人不听课,只看讲义。讲义上写的日子跟实际讲的日子对不上,就要问。”
“对不上怎么办。”
“重抄一遍讲义。”
净三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井边,把绳放下去。绳上没有桶,他在绳头系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到底,他往上提,提三尺,停一停,再提三尺。
“打水不打满。”
“打满了提不动。”净三说,“井深四丈二。绳长四丈五,多三尺,是给人留的手。”
他蹲在井台边看。井水黑,看不见底,看得见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晃。
巳时末人陆续到。何七来得第二,他把布卷放在石座上,解开,取出三张纸,纸边都修过,修得齐。罗二娘来的时候手里提一个小布包,包里有线,五个颜色的线,每种一卷,卷得很细。
“带线做什么。”
“纸破了能缝。”她说,“缝了还能看。”
王十三来得最晚,一路小跑,肩上搭着一件湿衣。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是驿上文书裁下来的边,一面有字,一面空。
“背面的字不要紧。”他说,“是去年的驿程单,人看的是今年。”
“驿上的纸能拿。”
“废纸。”王十三说,“废纸堆在库房后头,一年卖一回,一斤三文。我买了一斤。”
“一斤多少张。”
“八十七张。”王十三说,“卖纸的老赵不数,用秤称。他说纸这东西,一斤跟一斤不一样,湿的重。”
宋六到的时候天上还在落雨。他把伞靠在门后,袖子上有水。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包里有十几张纸,纸上有格线,格线是朱红的。
“账纸。”
“账纸贵。”郑十二说。
“账纸背面不洇。”宋六说,“商号一年换一回账,旧账存三年,三年以后卖给收废纸的。这一叠是三年的。”他把纸摊开,一张一张抹平,“这一张上原来写的是盐。翻过来,就是白的。”
郑十二来得最迟,进门的时候先把伞在门外抖了三下。他手里没有纸。
“你的纸呢。”
“在我袖子里。”郑十二说,“纸在我身上,我不敢拿出来。一拿出来,边上就要卷。”
陈十八最后到。他抱着方砖,砖上盖着一块布。他把砖放在井台东头,掀开布,砖是干的,砖上有一行字,是上一次写的,字迹被袖子擦掉了一半。
“这个社,几时起的。”他问。
“去年六月。”陈十八说,“起头是三个人:我,何七,宋六。第一回在井台上坐了一个下午,读了三首。读完谁也没说话,天黑就散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七月,来了五个。”陈十八说,“第五个是净三,他站在门口不敢进,站了半个时辰。”
“他怎么进来的。”
“何七给了他一张纸。”陈十八说,“何七说,站着的人也是人,进来坐。”
“今天读几首。”
“带来的都读。”陈十八说。
“带来的都读,读不完。”
“读不完就下回读。”陈十八说,“读不完的不许带回去改。”
七个人坐定。雨落在瓦上,声音很密,密得人说话要抬高一点。
读的时候,纸从右手往左手走。走一圈,回到写的人手里。写的人接过来,不看,先放在膝上压一压,把纸压平。压在膝上的时候,纸上有别人的手指印,汗干了一半,印子是浅的。
读到第四首,寺里来了一个僧人。
这僧人四十上下,穿一件灰布僧衣,腰上系一条带,带子上挂一串钥匙。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陈十八放下笔,站起来。
“知事。”
“念你们的。”僧人说。
“念完了。”
“念完了我说一句。”僧人说,“这院子是寺里的下院。佛像搬到前院去了,院子空了三年。空着也是空着。”
“我们十天才来一回。”
“十天一回,一回两个时辰。”僧人说,“我知道。我数过。”
“数目对不上。”
“对得上。”僧人说,“你们来了十一回。第一回是六月,来了三个人。”
陈十八没有说话。
“我不赶你们。”僧人说,“我只说一句:不要留东西。纸上写了字,就是东西。院门一锁,东西就是寺里的。寺里的东西要入册,入了册就要报。”
“报了怎么样。”
“报了就是官物。”僧人说,“官物不能烧,也不能带走。”
僧人的目光在院里走了一圈。他看井,看石座,看七个人膝上的纸。他的眼睛在罗二娘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你们念的是什么。”
“诗。”
“诗。”僧人说,“诗不是经。”
“不是经。”
“不是经的东西,念了不积福。”
“不积福。”
僧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
“我小时候也念过。”他说,“念的是《文选》。念到‘明月照高楼’,先生说是好句。我问好在哪里,先生说,你念就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念经了。”僧人说,“经里没有好句。经里只有字。字认错了,那一段就白念。”
僧人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姓什么。”他问。
“寺里的知事,法号叫净通。”郑十二说,“去年在县里报过一回册。报册的时候我抄的。他一共报了两样:一样是寺产,田四十七亩,房十一间;一样是人,僧一十九,童子七。”
“童子七个。”
“七个。”郑十二说,“净三是第七个。”
“报上去做什么。”
“报上去就定了。”郑十二说,“定了的数,明年照这个数报。少一个要说明,多一个也要说明。多一个最麻烦,多一个就是私度。”
雨小了。七个人重新坐定。读到第七首的时候,罗二娘把针拿了出来。她的纸边上破了一个口子,口子有一寸长。她用针把口子缝起来,线是同色的,缝完看不出来,摸得出来。
缝的时候没有人说话。缝完了她把纸传给左边的人。
针脚一共七针,每一针都一样长。她把针别在袖口上,针尖朝下。
第五首是宋六的。五言,八句,韵脚一个不差。写的是秋天,写到了霜、雁、菊、酒,每一样都摆在应该在的地方。读完,没有人说话。陈十八把纸放在膝上,压平,往左传。纸传了三个人,宋六自己接回去,也没有说话。
“这首工整。”何七说。
“工整。”宋六说。
“工整得像抄的。”
宋六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是我写的。”他说,“写了四个早上。”
读到第七首,罗二娘把针拿了出来。
“这个字我不认得。”
“哪个。”
“这个。”他用手指着纸上的一个字。
郑十二凑过去看。
“这个是‘燧’。”
“什么意思。”
“取火的。”
“写这个字做什么。”
“不知道。”郑十二说,“写的人知道。”
王十三把那个字看了一会,把纸往下传。
十首读完,天已经暗了。净三收了纸,按人分回。分的时候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七叠,第二遍数成六叠。第三遍他把纸摊在井台上,一张一张点,点出七叠。
“多了一张。”
“哪一张。”
净三把多出来的那张举起来。那是一张极薄的纸,比别的纸都白,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很小,写到末尾断了。
“这张不是我们的。”
“也不是我的。”郑十二说,“我的纸都有帘纹,这一张没有。这一张是水捞的,抄的时候浆重,压得狠。”
“是我的。”何七说,“我修纸边的时候削下来的。”
“削下来的纸上有字。”
何七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他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是我爹的字。”他说。
院里静了一下。
“他刻了一辈子碑。晚年手抖,刻不动了,就在纸上写。写完给我看,说这个字刻出来是这个样子。”何七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布卷,“他写的这一行,我认不全。他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何七说,“他写的时候没有说。”
散了。雨停了,院里的砖地上一层湿,踩上去有声音。他最后一个走,净三在门口等他。
“下回你还来。”
“来。”
“你来的时候走西门。”净三说,“东边那条巷有人看着。看着的人不问,只记。记了往上报,报上去就是一页。”
“记什么。”
“记有几个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净三说,“他们记了十一回了。”
他出了巷。天上有云,云走得快,露出一块月亮。月亮照在湿砖上,砖上的水就亮了一层。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净三在关院门,关到一半,把井台上那堆落叶撮了,倒进门后的沟里。他倒的时候用手护着,怕风把叶子吹回去。
回到皂荚树下,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九月的簿上已经写满四行,四行都是八分九厘八毫,四个一样的数。他用指甲在最后一行底下压了一道,压出一点印子。
然后他把今天那张破了又被缝过的纸的样子记在簿子后面。他没有记诗,记的是针脚:一寸长的口子,七针,线是同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