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5·诗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5 诗魂

第二章 七

※ ※ ※

十日之后他又去了。这一回他带了一叠纸,二十张,粗纸,一文一张,是他自己裁的。裁得不齐,一叠摞起来,边上毛。

门还是虚掩。他推门进去,门轴响。院里坐着六个人,第六个抬起头来,是那个少年。

“来了。”少年说。

“来了。”

少年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纸,数了一遍。

“二十张。”

“嗯。”

“纸是谁的。”

“我的。”

“坐到那边。”少年把纸夹在腋下,“井台西边,第三个位子空着。”

院子不大。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墙头上长着草。院当中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磨得发亮。七个位子坐成半个圈,圈不圆,靠墙那边空着。石座在圈子外头,没有人坐。

井台东头坐的是那个四十上下穿青公服的人,姓陈,行十八。府学的助教,不入品,每月领三石粟。他面前放一块方砖,砖上摆着笔和墨。墨是锭,锭上一道浅痕,是磨出来的。

他下手是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姓郑,行十二,成都县的书手。人瘦,坐着的时候背不弯,右手小指有一截是歪的,歪向外面。

再下手是个高个子,二十一二,姓王,行十三。虎口上一块茧,厚,是握枪握出来的。他现在在驿上挑水,一天八担。

井台西头是个二十六七的人,姓宋,行六。手上有墨,只有拇指上有一点,别处干净。他坐得最直,像铺子里的账房。

宋六下手是个木匠,二十三,姓何,行七。指甲剪得极短,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背。他脚边放着一只布卷,卷里是刻刀,刀柄上缠着布,布是黑的。

最后一个是个女子,十九岁,姓罗,行二。她坐得离井最远,坐在檐下,背靠着柱子。手上有线勒出来的痕,一道一道,细。

七个人里,五个没有官。吃官家饭的两个:一个在县里,一个在学里。

“我是县吏的儿子。”陈十八说,“我爹在县里做佐史,抄户籍,抄了三十年。死的时候是个流外,流外没有品。他抄的册上有几万户,册上没有他自己的名字。”

“府学的助教,怎么做的。”

“考进来的。”陈十八说,“助教不入品,要考。考的是《文选》和《汉书》。我考了第二回才进来。第一回差了四分。”

“郑十二呢。”

“我爹开纸行。”郑十二说,“南市西口,三间门面。商人不能应举,工商之子,一辈子不能进考场。我认得两千个字,是我爹请先生教的。先生教了三年,说这孩子白教了。”

“白教什么。”

“白教在商人家。”郑十二说,“先生走的那天,我送到巷口。他说,你去学抄吧。抄书的人,不看家世。”

“纸的价你们晓得。”陈十八说,“一张一文,一刀一百张,一百文。一斗米五十八文。一刀纸,一斗七升米。”

“南边来的纸贵。”郑十二说,“杭州的纸,一张三文。成都的纸粗,写大字行,写小字要洇。写字的人手一重,纸就破。”

“粗纸便宜。”陈十八说,“写坏了不心疼。心疼的写不好。”

宋六把手里那一叠纸的角对齐,在砖沿上磕了两下,磕齐了。

“一共七十三张。”他说,“上回是六十。多了十三张。”

“多了十三个人的诗。”何七说。

“多了十三张纸。”宋六说。

“你姓什么。”陈十八问他。

“李。”

“行几。”

“七。”

“李七。”陈十八把笔在砖上顿了一顿,“写到纸上就是李七。”

“我不写。”

“不写也记着。”陈十八说,“这里不问出身。”

何七在一边开口:“问了也没用。问了还是这些人。”

“问的还是想问。”宋六说。

“想问就问。”陈十八说,“问了,答不答由自己。”

何七把脚边的布卷解开一半,又缠回去。

“我先说纸。”陈十八说,“纸是谁带来的,念完还归谁。谁的纸上写了别人的诗,那张纸就算那个人的。”

“为什么。”他问。

“纸少。”

就两个字。

他说完,把手里的笔搁在砖上。笔尖上有一滴墨,落在砖上,落成一个圆。他没有擦。

“还有一条。”陈十八说,“这里不评。”

净三把纸分成七叠,一叠三张,剩下的归他。他年纪最小,做这些事做得最熟。分纸的时候他先数每个人的名字,数到“李七”那一叠,他停了一下,把三张纸对着光看了看,挑出最厚的一张,压在上头。

这一日读了九首。读完一首,写的人把纸交到左边那个人手里,左边的人看完再往左传。传的时候不说话。纸上有墨没干的地方,接的人用手指在旁边挡一下,不让袖子擦着。

他坐在井台西边第三个位子,那些纸从右手边过来,从他手里过,再往左手边去。

他看纸,也看手。

净三坐在他斜对面,膝上摊一张纸,纸上用炭画了七个小圈,一个圈一个名字。他不认得“李”字,把那个圈画得比别的大,画完了在旁边点一点,点成一个记号。

何七接纸的时候,先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一下再接。他的纸上有一条边是齐的,像用刀切过。

罗二娘接纸不擦手。她的手指上有线痕,纸到她手里,边角上落下一点极细的白。

王十三看纸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尾还要往回看一遍,像怕漏了一个字。

宋六看得最快,看完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

净三认不全。他用食指跟着字走,走一个字,嘴唇动一下。走到不认得的字,他的指头就停在那儿,抬起来,再落下去。

郑十二看纸的时候,先把纸举到眼睛齐平,对着光。他说纸的厚薄看得出这一张是南边造的,还是北边造的。

陈十八看纸只用眼睛,手不动。他看完把纸放在膝上,压平,再往左传。

读到第三首的时候,何七的纸上只有两行。有人问他为什么写这么少。

“刻的。”何七说,“刻得多,石头不肯。”

“什么石头。”

“碑。”何七说,“我一天刻三个名字,挣十五文。刻的都是死人的名字。”

“那你写诗做什么。”

何七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想有一张纸上是活人的字。”

他说完这句话,把纸交了出去。纸在别人手里走了一圈,回到他手里的时候笔画已经淡了一点,是别人手上的汗。

第六首是罗二娘写的。她的字小,写得密,一张纸写满了。

“你写这么多。”

“绢上写不下。”她说,“绢上一匹,边上只有一个记号的地方。”

她说她家城南锦江边,三张机,织的绢要交。每匹绢的边上她自己打一个记号,用同色的线,别人看不见。绢交上去,记号要剪掉。

“剪的时候用剪子。”

“用什么剪。”

“剪子。剪一匹剪一下。”

“你写诗做什么。”

罗二娘把绢的一角摊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

“写在一个不剪的地方。”

第八首是王十三写的。他的字大,一张纸写不了几个字。

“我替人写家书。”他说,“一天十七封。”

“十七封都写什么。”

“都写一样的话。儿在此安好,勿念。”

“十七封都一样。”

“都一样。”王十三说,“有人不认得字,让我念。我念到‘安好’两个字,他就哭。他哭完了让我再念一遍,我就再念一遍。”

“那你还写什么。”

王十三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块茧。

“我想写一封不一样的。”

第九首是郑十二的。写的是纸。纸在水里泡过,捞起来,晾在石头上,晾干了还是那张纸,只是软了,字没了。他一共写了四行,四行里没有一句说到人。

“字没了,纸还在。”宋六说。

“纸在,就不是废的。”郑十二说。

九首读完。净三收了纸,按人分回。分的时候有一张没有人认,是何七的。何七说那张不是他的,是他替人抄的。

“替谁。”

“一个刻碑的主顾。他要给他女人刻一首。”

“刻了没有。”

“没有。”何七说,“他女人的名字他记得,诗他记不得。他念了三遍,我记下来的。”

“那这一张是你的。”

何七想了想,把纸收进布卷里,压在刻刀底下。

散得早。天还没有全黑,人就走完了。

陈十八走在最前头,把方砖抱在怀里,砖上还搁着笔。他走到巷口往西拐,走的是府学的方向。何七往北,布卷夹在腋下,走得不快。罗二娘把绢抱在胸前,出了巷才把绢搭在臂上。宋六和郑十二同走一段,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走到第三个巷口分开,一个往南市,一个往县衙后头。

他落在最后,净三送他到门口。

“下回带纸来。”

“带多少。”

“够你自己写的就行。”净三说,“你不写,就带够别人写的。”

“你写什么。”他问。

净三把门框上那个“竹”字摸了一下,摸的是那一竖。

“经不许改一个字。”净三说,“一个字错了,那一段就要重念。重念三遍,还要在佛前跪一炷香。”

“那你写诗做什么。”

净三没有马上答。他把门推开一点,院里的井就在后头,天黑,井口是一个更黑的圆。

“诗能改。”

他出了巷,走了一段,回头。院门已经关了。门框上那个“竹”字在暮色里比上回看得清一点,因为上回是站着,这回是回头。

那一个字的一竖,比别的笔画短。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手抬起来了。

回到皂荚树下,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秤杆抬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停,秤星对得很正,正得不用再看第二眼。

然后他把净三分给他的三张纸放在柜台上,一张都没有写。第二天他把三张纸裁成六张,用线缝在一处,缝成一个薄本子,塞在药柜第三格的柴胡底下。

本子是空的。空本子比有字的沉,因为纸还没有被字压平。

至圣唐 卷25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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