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月廿八(764.10)
十月末,成都下了头一场霜。霜不厚,落在瓦上,落在药圃的残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化成水,水顺着瓦沟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滴出一个小坑。
他把药柜底下两层的东西搬到里屋。附子怕潮,柴胡怕潮,阿胶最怕潮。搬的时候他把阿胶一块一块排在木板上,块与块之间留一指宽,排完了数一遍,九块。
“九块。”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十月廿八,阿胶九块,潮一块,先卖。”
到竹院的时候,院里的霜还没有化。井台上白了一层,石座上也白了一层。七个人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陈十八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格子,一格一个字,横八行,竖五列。
“这十天,我们把这三十一个字排过一遍。”他说。
“排进格子里。”
“排不进。”陈十八说,“五言的格子,一格一字,一句五格。他的第一句五个字,正好。第二句十一个字,要占两格半。第三句十五个字,要占三格。”
“那就空着。”
“空了就不是诗了。”陈十八说,“诗是有数的。四十个字,二百个字,都有数。没有数的东西,写在纸上,就是话。”
“话也是人说的。”
“话是话。”陈十八说,“诗是诗。”
宋六把那张格子纸接过去,铺在膝上。
“我排了七个法子。”他说,“把第二句切两半,前半五个字,后半六个字,六个字再切。切到最后,有一个字没有地方放。”
“哪个字。”
“借。”宋六说,“借字不能切。切了这个字,句子就断了。”
院里静了一会。井台上有一片霜化了,露出底下的青石,青石是湿的。
“不合律也是诗。”郑十二说。
他坐在井台西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说完也没有看谁。
“怎么讲。”
“我抄了十年文书。”郑十二说,“文书合式。一张牒,多高多宽,边上留多少,年月日写在哪一行,押在哪个角,都有定式。定式错一处,这张牒就退回来。十年,我抄过上万的牒,没有一张不合式。”
“那又怎样。”
“十年,我在这些牒里看见过几句真话。”郑十二说,“一句是‘民贫,请免’。四个字。四个字写在一张合式的牒上,写在第十七行。这一句是真的。剩下的全是合式的假话。”
“你是说,合式的也行是假的。”
“合式的多半是假的。”郑十二说,“不合式的,才有一句真的。”
陈十八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说的这个,我不驳。”他说,“我只是说,不合式的东西进不了册。册一进,就要编号,编号就要有格。格不对,编不进去,编不进去的东西,五十年以后就不在了。”
“在不在,跟册有什么干系。”
“册在,东西就在。”陈十八说,“册不在,东西就靠人记。人记三样,记不住三十样。三代以后,谁也不记得。”
“那这本册是谁的。”
陈十八没有答。
“府学的册,是府学的。”宋六说,“州学的册,是州学的。长安有一本总册,总册在谁手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考中的诗要抄进册,考不中的不抄。考不中的诗,第二年就没人记得了。”
“你考不中的那三份卷子,抄进册了没有。”
“没有。”宋六说,“烧了。”
何七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伸进布卷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尖在指头上试了一下。
“我不懂律。”他说,“我只懂石头。石头上的字,一格一格排,排得再齐,摸上去还是平的。人摸碑,摸的不是字,是字底下的那一块石头。”
“说什么。”
“我说,格是纸上的。石头没有格。”
净三在圈子最外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有四行字,四行都有圈。
“经里有偈。”他说,“偈也不齐。有一句七个字,有一句四个字。念的时候要打板,板打在字上,字多板多,字少板少。板跟着字走,字不跟着板走。”
“你师父怎么说。”
“我师父说,偈是给人记的,不是给人考的。”净三说,“考的才要齐。”
这句话说完,院里静了很久。
罗二娘一直没有开口。她膝上摊着一匹绢,绢的一头垂到地上。她把绢的一角折起来,折成三角,压在膝下。
“我织绢。”她说,“一匹绢,幅宽一尺八寸,长四丈。宽和长都有数。数不对,收绢的人不收。我织了六年,一匹也没有错过。”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绢上有一样东西没有数。”罗二娘说,“就是边。绢的边,织的人自己收。收边的时候,一匹绢多一针少一针,没有人管。收绢的人剪边,剪下来的边不要。”
“边上有你的记号。”
“边上有我的记号。”她说,“记号不在数里。”
日头到头顶了。霜全化了,井台上湿得发亮。七个人的纸上都写了字,写的是这十天里各自想的一句话,句子长短不一。
“不读了。”陈十八说,“纸不够。”
他把剩下的纸摊在井台上数。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十一张。
“十一张。”他说,“七个人,一人一张,剩下四张。四张不够下回。”
“买。”何七说。
“钱呢。”
七个人各自摸钱。陈十八摸出三文,铜钱在石头上摆成一行。郑十二摸出四文,两文新的,两文磨得看不清字。王十三摸出二文,还有一张驿上的废纸,说这张纸算半文。宋六摸出五文,五文都是好的。何七摸出三文。罗二娘从袖子里摸出三文,三文用一根线串着。净三摸出一文,那一文上有一个孔,孔是新的。
他摸出二文。
“二十三文。”宋六数了一遍,“二十三文,一张一文,二十三张。加上王十三那张废纸,二十四张。”
“不够。”陈十八说,“一人一张,七张。剩下十七张。下回再下回,两回就完了。”
“那就买四十张。”
“四十张要四十文。”宋六说,“差十七文。”
院里没有人说话。风把井台上的一张纸吹起来,纸飘了半尺,落回原处。
“差一文,少买两张。”陈十八说,“三十八张。”
“我去买。”郑十二说,“南市西口第三家,姓吴。他家的纸我认得。一刀一百张,九十文。散买一张一文,不还价。买三十八张,我试一试,看能不能添两张。”
“添不来呢。”
“添不来就三十八张。”郑十二说,“三十八张,够四回。”
钱收在一处,用一根麻线穿起来,穿成一串。郑十二把钱串塞进袖子,站起来,把衣摆抖了一抖。
“一个时辰。”
他走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袖子里抱着一叠纸,纸用麻绳捆着,捆成十字。
“三十八张。”他把纸放在井台上,“添了两张。”
“怎么添的。”
“我跟他说,这是七个人凑的钱,凑了二十三文,差十七文。”郑十二说,“他说,七个人凑钱买纸,他就添两张。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凑过。”
“他姓吴。”
“姓吴,五十二。”郑十二说,“铺子里的纸分三等:头等是蜀州来的,一百张一百二十文;二等是本地的,一百张九十文;三等是回槽纸,旧纸泡了重抄的,一百张五十文。我们买的是二等。”
“次纸是哪一等。”
“三等。”郑十二说,“他添的两张是三等,一头厚一头薄,写大字行,写小字要挑。”
“三等纸能存几年。”
“五年。”郑十二说,“五年以后发黄,十年以后一碰就碎。头等的纸能存三十年。三十年的纸,一百张一百二十文。”
“差三十文。”
“差三十文。”郑十二说,“三十文,是一斗米。”
“一斗米。”何七说,“一斗米换三十年的纸。我们身上的东西,存不到三十年。”
陈十八把纸解开,一张一张看过,看过一张往左边传一张。传到最后,四十张纸摊在井台上,摊成一片白。
“四十张。”他说,“一人五张。五张里有一张是次纸,谁拿次纸,自己认。”
分纸的时候净三数了三遍。第一遍数成三十九,第二遍数成四十一,第三遍他把纸按人分成七叠,一叠五张,剩下五张。
“剩下五张。”
“剩下五张归社里。”陈十八说,“谁的要重抄,用这五张。”
天要黑了。七个人把纸收进怀里,纸在怀里响。何七走的时候把石座上的一块霜抹掉了,抹完在裤子上擦手。
他最后一个走。陈十八在门口等他。
“李七。”
“嗯。”
“你今天没有说话。”
“我在听。”
“听出什么。”
“你们七个人,没有一个说诗是什么。”他说,“你们说的是册、是格、是石头、是绢边、是偈。”
陈十八把方砖抱起来。
“诗是什么,说不出来。”他说,“说得出来的,都是格。”
回到皂荚树下,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十月这一页第七行,写到这一行,纸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墨光。
然后他点了灯,把今天凑的钱记在簿子后面:二十三文,四十张,一人五张,余五张。
记完了,他在这一行底下写:陈三,郑四,王二加废纸一张,宋五,何三,罗三,净一,李二。
八个数,加起来二十三。他加了两遍,第二遍加出二十四,他把“四”划掉,改成“三”。划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破的地方在“三”字的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