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一月初八(764.11)
十一月初八,溪上结了薄冰。冰不结实,一脚踩上去就破,破了以后水从底下冒出来,冒出来的水比冰还冷。
早上来了一个老人,要买大黄。老人七十三,拄一根竹杖,竹杖的下头裂了,用麻线缠着。
“谁吃。”
“我吃。”
“吃几钱。”
“二两。”
他把手从药柜上收回来。
“二两要泻死人。”他说,“你要吃,我给你一钱。一钱,煎水,分两回。第一回喝了不通,隔一日再喝第二回。两回都不通,你别再来买,你去找别人。”
“一钱不够。”
“一钱够。”他说,“你的脉我摸不着,你的手我看见了。手背上的皮一提就起来,提起来放不下去。你是肠里干,不是肠里有火。有火的人手是热的,你的手是凉的。”
老人把手缩回袖子里。
“多少钱。”
“三文。”
老人摸出三文,放在柜台上,把药包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回头。
“我活了七十三。”他说,“头一回有人卖药不肯多卖。”
“多卖了,下回你就不来了。”
老人笑了一下,走了。笑的时候嘴里缺了三颗牙。
巳时来了一个妇人,三十上下,头上包一块青布。她要当归,二两。
“谁吃。”
“我男人。”
“他怎么不好。”
“在军里。”妇人说,“西川的军。他去了一年零四个月。上个月有人回来,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吃不下饭,夜里出虚汗。”
“出虚汗,是虚。当归二两不够,要配黄芪。”他把两样药分开包,“当归二两,黄芪一两半。一日一剂,水煎,分两回。他在军里,谁给他煎。”
“他们营里有锅。”
“有锅就好。没有锅,当归嚼着吃也行,黄芪不行,黄芪要煎。”
妇人把药包好,抱在怀里,没有走。
“听说成都的兵要换。”
“听谁说的。”
“坊门口的人都说。”妇人说,“换的时候,当兵的要跟着走。走了,信就断了。”
“信断不断,跟换不换不相干。”他说,“信断,是因为没有人写。”
妇人看了他一眼,把药抱得紧了一点,走了。
午后他去竹院。这一日没有火,炭贵了,一斤涨到十一文。七个人坐着,手都拢在袖子里。
宋六怀里抱着一本书。书不厚,纸是黄的,边角卷了,卷得起了毛。他把书放在井台上,用手掌压平。
“我爹留下的。”他说,“《河岳英灵集》。三卷。他死以前,把这本书压在枕头底下。”
“书肆里有卖的。”
“书肆里卖的是新印的。”宋六说,“新印的一本一百八十文。我这一本是抄的,抄的人不认得几个字,抄错的地方有十七处。我十八岁那年对过一遍,用朱笔改的。”
“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三斗一升米。”宋六说,“书肆在青羊宫东边,姓钟。他一共进了四十本,卖了三年,卖出去十一本。剩下二十九本,压在后库里,去年雨水大,湿了七本,他降价卖,五十文一本。”
“你买了。”
“我买了一本。”宋六说,“我买的是湿的那七本里的一本。湿的那本便宜,纸皱了,字还看得清。我拿回去,一页一页烘,烘了三个晚上。”
“读一首。”
宋六把书翻开。他翻的时候先看手指,手指在书页上找,找到一行,停住。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念完,把书合上。
院里没有人说话。风从墙头上过,墙头的草发出一点声音。
“好。”郑十二说。
“好。”何七说。
“好。”罗二娘说。
陈十八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膝上放着。
“好在哪里。”他问。
没有人答。
“郑十二,你说好在哪里。”
“我说不出。”郑十二说,“我就是觉得好。念完,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凉了一下。”
“凉了一下。”
“凉了一下。”
“何七。”
“我不知道好在哪。”何七说,“我只知道,念完了,我想看一眼石头。石头上有水,水是亮的,这两样东西我天天见,我没有写过。”
“宋六。”
“这一首合律。”宋六说,“五言,两句,十个字。松、照、流、上,四个字都是平声里的阳部。十个字,字字有定处。”
“这就是好。”
“这不是好。”宋六说,“这是合。合和好是两件事。合的能不好,好的能不合。”
“那你刚才也说好。”
“我说好,是因为我念完,我想再看一遍。”宋六说,“我看了一遍,第二遍就没有第一遍那么凉了。第三遍,我只看见字。”
陈十八把书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书里,收了多少人。”
“二十四人。”宋六说,“二百三十四首。”
“二十四个人的名字,你记得几个。”
宋六想了一会。
“九个。”
“二百三十四首,你记得几首。”
“三首。”宋六说,“第一首记得全,第二首记得一半,第三首只记得一句。”
“那三句呢。”
“三句我全记得。”宋六说,“三十一个字,一个字也没有错。”
陈十八把书放回井台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他说,“册在,东西在。册不在,东西在人身上。人身上存不了多少。三首,三句。一个人一辈子能存三首。”
“那也够了。”何七说,“三首够一个人用一辈子。”
“一个人够。”陈十八说,“一万个人不够。一万个人,各存三首,一万个三首,谁也不知道别人存的是什么。”
“那就要一本册。”
“要一本册。”陈十八说,“册是给一万个人用的。”
郑十二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册要谁来编。”
“官编。”
“官编的册,编进去的是合的。”郑十二说,“不合的进不去。进不去的,一万年以后也没有。”
“进不去的,也在人身上。”
“人身上存三首。”郑十二说,“一万个人,存三万个三首。三万个三首,谁去问?”
陈十八没有答。
净三一直低着头。这时候他抬起头来,把手里的一张纸举起来。
“我念一遍。”
“念。”
净三念。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念到“清泉石上流”,他把“石”念成了“右”。
念完了,院里没有人说话。
“念错了一个字。”净三说。
“哪个。”
“石。”净三说,“我不认得石。我认得右。”
“石和右差得远。”
“我知道差得远。”净三说,“我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右’。念完了,我才知道该是‘石’。”
“没有人听出来。”
“我听出来了。”净三说,“四个人说好,没有一个人听出来。我自己听出来了。”
他把纸折起来。
“这就是我说的。”他说,“册上写的是石,我念的是右。册没有错,我错了。但四个人都说好。四个人说好,是因为他们心里也各有各的字。”
罗二娘把手伸出来。
“我记东西,不记字。”她说,“我记针脚。一匹绢多少针,我记不住。我只记得收边的那一排,一排三十六针,针与针之间差半寸。三十六针,一匹绢四丈,四丈收三十六针。”
“记这个做什么。”
“记这个,我就知道这一匹是我织的。”她说,“字我不认得几个。”
王十三这时候开口。他一直坐在最外头,脚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是空的。
“我也记得三句。”他说。
“哪三句。”
“儿在此安好,勿念。”王十三说,“七个字。这七个字,我一天写十七遍。写完念,念完封,封完贴。三年,我写过一万八千多遍。”
“这七个字也是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写的人不是我。”王十三说,“这七个字,是别人要我写的。我写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爹。我爹收不到。我写给别人的爹,别人的爹收到了,就哭。”
“哭了就是诗。”
“哭了就是信。”王十三说,“信是给一个人的。诗是给谁的,我不知道。”
他把木桶提起来,桶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天暗了。七个人起身,把书和纸收起来。宋六把书塞进怀里,塞的时候先把书用一块布包上,包了三道。
“这本书,你爹压在枕头底下。”
“压了十一年。”宋六说,“他死的那天,我从他枕头底下抽出来,书是热的。”
“热的。”
“热的。”宋六说,“他枕了十一年,书上有他的油气。油气在,书就不脆。”
他最后一个走。走到巷口,净三从后头赶上来。
“李七。”
“嗯。”
“石字怎么写。”
他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划了一个“石”字。划完,净三也蹲下来,用手指在旁边划了一个,划得歪,上头的一横出了头。
“这一横不出头。”
“出了头是什么字。”
“没有这个字。”
“那我这一横不出头。”净三用手指把那一横抹掉,重划。划了三回,第四回才划正。
“记住了。”
“记住了。”净三说,“明天我抄经,抄到石字,我就照这个写。”
他站起来。净三还蹲着,看地上那个字。字是划在湿土上的,风一吹,土干了,字就浅了。
回到皂荚树下,他点了灯,把两句抄在簿子后面: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十个字。他在下头写了一个“十”。再往下,把三句抄了一遍,写了一个“三十一”。
两个数摆在一处,上头的短,下头的长。他看了很久,把灯芯剪了一剪。灯亮了一些,纸上的字也就清楚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盒底的白绵换了新的一层,旧的那层他叠起来,夹在簿子里。
夹进去的那一层,露在纸外头一线。白线,比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