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一月廿八(764.11)
十一月廿八,天晴了。晴得干冷,霜结了一夜,厚得能在瓦上刮下来。
他带了一小包药。药是甘草、桔梗、陈皮,三样配的,治咳。包成三包,用麻线扎口,扎的时候第二圈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
路上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溪边的柳树只剩枝,枝上有霜,霜在日头底下亮。
出门以前,有一个人来买药,买了二钱附子。那人三十来岁,手上有冻疮,疮口裂开,裂口里露着红。
“附子二钱,别沾着破的地方。”他说,“沾了要烂,烂了要落一块肉。”
“我要吃。”
“谁吃。”
“我娘吃。”那人说,“她腿肿,肿到膝盖。郎中说是水。”
“腿肿,不一定是水。”他把附子包好,“附子有毒,先煎。水三碗,煎到一碗,煎的时候放三片姜。她喝完了,你看她的尿。尿多了,是水;尿不多,不是水,别喝第二回。”
“尿不多怎么办。”
“尿不多,你再来。我给你换药。”
那人摸出四文,放在柜台上。
“四文。”
“附子二钱,三文。”他把一文推回去,“多的一文,你给她买姜。姜要老的,老的辣。”
那人把一文捏在手里,看了他一眼,走了。
到竹院的时候,七个人都到了。没有一个人提那一夜。
“念吧。”陈十八说。
他的声音哑了。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声响,像风从窗缝里过。
读的顺序没有变。纸从右手往左手走,走一圈,回到写的人手里。今天读八首,八首都不长。
读到第三首,陈十八咳起来。他咳的时候用手背挡着嘴,咳完了把手背在衣襟上擦。擦完拿起笔,笔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来。”宋六说。
“我自己写。”
“你的手在抖。”
“抖也自己写。”陈十八说,“我写别人的字写了十一年,自己的字不能让别人写。”
他把笔按在砖上。砖上原来有一行字,是月初写的,写的是“风急天高猿啸哀”,七个字。字被雨打过,又被袖子擦过,只剩下六个半。
“少了一个字。”
“哪个。”
“第三个。”宋六说,“天字没有了。剩下的那一半,是一横一撇。”
陈十八把砖举起来看。砖是青砖,砖面上那一行字刻得不深,是笔写的,墨早没有了,剩下的是墨吃进砖里的痕。
“补上。”
“我的字跟你的不一样。”宋六说,“补上去看得出来。”
何七把布卷解开。他解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布卷是一层一层缠的,缠了七层。
“我来。”他说。
“你刻。”
“我刻。”何七说,“刻比写深。刻进去了,雨打不掉。”
他把砖搬到膝上,从布卷里挑出一把小刀。刀不长,四寸,刀口薄,刀背厚。他用拇指在刀口上刮了一下,听声音。
“哪个字。”
“天。”
何七把刀尖放在砖上,先不落。他用左手食指在砖面上量,量到第三个字的位置,量了两遍。
“天字四笔。”他说,“横,横,撇,捺。你这块砖硬,刻一笔要两刀。”
“刻。”
第一笔落下去了。刀尖进砖,声音很细,像针在瓷上划。他刻得很慢,一笔刻完,把刀提起来,吹掉砖粉,再刻第二笔。
院里没有人说话。七个人都看着他那只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背,疤是白的,白得发亮。
第二笔刻到一半,刀滑了一下,滑出去半分。
“滑了。”
“滑了。”何七说,“砖里有砂。砂硬,刀软。”
他把滑出去的那半分磨平。磨用的是刀背,一点一点碾,碾了二十几下,砖面上那一块比别处白。
“再刻。”
第三笔,第四笔。第四笔的捺,他刻了两回。第一回刻短了,第二回他把刀尖从原来的地方起,往后拖,拖出一寸。拖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不是在刻字,是在称东西。
刻完了。他把砖举起来,对着天看。
“看。”
七个人凑过来。那个“天”字比别的六个字深,深得能看见刀口的两侧。字的四角有点毛,是何七用刀背碾过的痕。
净三伸手去摸。他摸得很轻,指头在那个字上停住。
“这个字比别的深。”
“深。”何七说。
“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何七说,“摸得出来的东西,雨打不掉。”
陈十八把砖接过去,也摸了一遍。他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深了一分。”他说。
“一分。”何七说,“一分是砖的厚度的二十分之一。再深,砖就要裂。”
“一分够了。”
罗二娘把袖子挽起来,用袖口把砖面上的粉拂掉。粉是白的,拂到砖缝里就看不见了。
“这个字是谁的。”她问。
“砖是我的。”陈十八说,“字是杜甫的。”
“杜甫是谁。”
“一个写诗的人。”陈十八说,“他在成都住过。草堂在浣花溪上头,离这儿七里。他在那儿住了四年,去年冬天走的。”
“走到哪儿。”
“不知道。”陈十八说,“听说往东,坐船。”
“他的诗,府学里教不教。”
“教。”陈十八说,“府学里教他的《春望》。五言八句,四十个字。学生背得出,考试也用得上。”
“他自己知道吗。”
陈十八没有答。他把砖放回原处,砖底在井台上磕了一下。
“县里收纸,收的是什么纸。”他问。
“什么都收。”郑十二说,“帐、牒、废牒、旧告身、考不中的卷子。收的时候过秤,一斤四文。收上去以后运到节度使府后头的库,库里分三等:一等存,二等销,三等当柴。”
“存的是什么。”
“存的是有印的。”郑十二说,“有印的纸不能销,销了就是毁官物。有印的纸存十年,十年以后再造册,造完册再存十年。”
“考不中的卷子呢。”
“考不中的卷子没有印。”郑十二说,“没有印的纸,一斤四文,运到纸坊回槽,泡了重抄。抄出来的纸,就是三等纸。”
“我们买的纸。”
“我们买的是二等。”郑十二说,“三等纸里有字,泡不干净。写过字的三等纸,对着光看,底下的字影还在。”
“那张次纸上有字影。”
“有。”郑十二说,“我昨天对着灯看了。是一个‘粮’字。”
读到第八首,日头偏西了。第八首是郑十二的,写的是纸在水里泡过。他写完了,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不卖。
“不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纸我不给人。”郑十二说。
“没有人要买。”
“有人要。”郑十二说,“县里要收。收上去的纸,编了号,存进库。存进去就取不出来。”
“县里收纸做什么。”
“不知道。”郑十二说,“今年收了四回。四回都说是上头的令。”
散了。今天散得早,天还没有黑。七个人起身,纸收进怀里。
他把那三包药递给陈十八。
“什么。”
“甘草,桔梗,陈皮。”他说,“一日一包,水煎,分三回。夜里咳得凶,就把枕头垫高。”
“多少钱。”
“不要钱。”
陈十八把药包推回来。
“不要钱的药,我不吃。”
“为什么。”
“吃了要记着。”陈十八说,“记着就欠着。我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不想再欠一个卖药的。”
“三文。”
“三文太少。”
“三文。”他说,“甘草二钱,桔梗一钱半,陈皮一钱。三样加起来,本钱二文半。你给三文,我赚半文。”
陈十八从袖子里摸出三文,一文一文放在他手心里。放完了,把药包塞进怀里,塞在左襟里头,贴着胸口。
“李七。”
“嗯。”
“你今天又没说话。”
“我说了一句。”
“哪一句。”
“‘天’。”他说,“你问哪个字,我说天。”
陈十八看着他,喉咙里响了一声。
“一个字也算话。”他说。
出巷以前,罗二娘在井台边叫住他。
“李七。”
“嗯。”
“杜甫的诗,抄一首给我。”她说,“我抄。”
“你要哪一首。”
“你抄的那一首。”她说,“写在砖上的。”
“砖上只有一句。”
“一句就一句。”罗二娘说,“我抄在绢上。绢交上去要剪,我剪的时候,把那一句留在里头。”
“留给谁看。”
“没有人看。”她说,“绢织得紧,字在里头,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剪不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把那一句写下来。写的时候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在纸角上写了“不署名”三个字。
罗二娘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哀’字,你写得不直。”她说。
“我写不直。”
“我写过直的。”罗二娘说,“绢上的记号,一针下去就是直的。写字要拐弯,拐弯就直不了。”
他出了巷。坊丁在巷口坐着,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格子。他走过去的时候,坊丁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格子里点了一点。
“几个。”他问。
坊丁抬头。
“你说什么。”
“你点的是什么。”
“人头。”坊丁说,“这条巷,一天过多少人。上头要数。”
“数了做什么。”
“不知道。”坊丁说,“数完了报上去。报上去以后,第二年照这个数报。少一个要说明,多一个也要说明。”
“今天几个。”
坊丁看了看纸上的点。
“七十一个。”他说,“你是第七十二个。”
回到皂荚树下,天黑了。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十一月这一页写到第四行。
然后他点了灯,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十一月廿八,砖上一个“天”字,刻四笔,深一分,刀滑一次,磨二十几下。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二十几下”划掉,改成“二十三下”。改的时候他想了一想,又想不起到底是二十几下,就把“二十三下”也划掉,写成“二十余下”。
最后他把这三个字也划掉了,只留“刀滑一次”。这一行看上去比别的行短,短的那一处,纸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是笔停得太久,墨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