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二月初八(764.12)
腊月初八,成都有市。市在青羊宫前,从初八开到二十,一天比一天挤。卖炭的、卖纸的、卖药的、卖旧衣的,都在宫墙底下摆开。有人卖一味叫“腊药”的东西,说是腊八这天配的药,吃了明年不病。他去看过一回,看完了没有说话。
早上来了一个老妇,买腊药。腊药包在一张红纸里,纸上有字,字是印的,印得歪。
“多少钱。”
“三文。”
他把纸拆开看。里头是陈皮二钱,干姜一钱,还有一点灰白的东西,他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这是什么。”
“香灰。”卖药的人说,“庙里求的。”
“这个不治病。”
“不治病,治心。”老妇说,“三文钱,买个安心。你这里的药,一副要七文。”
他把红纸重新包好,还给老妇。
“你要买安心,就买。”他说,“回去泡水,泡了别给孩子喝。香灰里有砂,砂沉底,孩子喝了要积在肠里。”
老妇把红纸捏在手里,站了一会。
“我孙子夜里还是哭。”
“哭几夜了。”
“十一夜。”
“出汗不出。”
“头上有一点,背上没有。”
“那是惊。”他抓了一小把钩藤,又添了一点点朱砂,“钩藤煎水,朱砂只要一撮,一撮比米粒大一点。睡前喝,喝三日。三文。”
老妇摸出三文,把红纸里的腊药也塞进怀里,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包腊药,她还是要供在灶上。
腊八这天他在铺子里熬粥。粥是小米、豆子、枣,三样。枣是去年剩下的,硬了,他用刀背拍开,拍的时候枣核蹦出去,蹦到药柜底下。
粥熬到一半,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灰褐的短衣,衣襟上有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他背着一个箱子,箱子横着绑在背上,用两根麻绳,绳子在他胸前交叉。
“你是李七。”
“我是。”
“我姓张。”那人说,“从北边来。走了三个月。”
他把箱子从背上卸下来。卸的时候他先蹲下,让箱子落在门槛上,再往里挪。箱子是榆木的,长二尺四寸,宽一尺二寸,高八寸。箱上三道铁箍,箍在两头和中间。没有锁。
“坐。”
“不坐。”张姓的人说,“我先说一句。我说完了,你要是不认,我就走。”
“说。”
“我叔叫张季连。”
铺子里静了一下。粥在锅里响,响得像有人在底下吹气。
“睢阳。”他说。
“睢阳。”张姓的人说,“城破那天他在城上。尸首没有找到。找到的是他的一只靴,靴里有一只脚。”
“七年了。”
“七年。”张姓的人说,“他死了七年,这个箱子在我家搁了七年。我家搬了三回,箱子跟着走了三回。第一回从睢阳搬到襄州,第二回从襄州搬到利州,第三回从利州搬到成都。”
“为什么搬到成都。”
“因为我要走了。”张姓的人说,“往南走。走了,就没有人管这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纸。”
“什么纸。”
“我不知道。”张姓的人说,“我没有打开过。”
“七年没有打开。”
“没有。”张姓的人说,“我叔交代过,箱子不许开。他说,开了就要有人看;有人看,就要有人管;有人管,就要有人改。”
“那现在开。”
“现在开。”张姓的人说,“我把它交出去,就不是我的了。你要开,你开。”
他把手放在箱盖上,没有掀。
“三道箍。”他说,“我叔打的。他找铁匠打的,一道箍三十文,三道九十文。”
“为什么打三道。”
“两头各一道,箍住板;中间一道,箍住口。”张十三说,“他说,两头松了,纸会掉;中间松了,潮气会进。三道箍,箍的是两样东西。”
“不要锁。”
“不要锁。”张十三说,“锁要钥匙。钥匙丢了,箱子就打不开。箍坏了,看得见。”
“你怎么找到我的。”
“招牌。”张姓的人说,“门口那块木牌,上头三个字,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我在这条街走了三天。”张姓的人说,“一天走两回。我看招牌上的字。这条街一共十九块招牌,十七块是刻的,一块是描的,只有你这一块是写的。写的人手上有劲,收笔的时候收得干净。”
“看招牌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写字的人认不认得字。”张姓的人说,“刻招牌的人不认得,他只照着样子刻。写招牌的人认得,他写的时候知道这个字该往哪儿走。”
“这跟你叔的箱子有什么相干。”
“我叔说过一句:这些东西要交给一个认字的人,不要交给一个做官的人。”张姓的人说,“做官的人认得字,但他先认官。”
他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到门槛,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去看。
“你不问我箱子里有多少张。”
“不问。”他说,“问了也不能改。”
“问了能改。”张十三说,“你要是嫌多,我带走一半。”
“一半也是这些字。”他说,“字不能分。”
“路上走了三个月。”张十三说,“从利州到成都,走的是剑门道。剑门那一段,栈道塌了十七丈。塌的地方要绕,绕上山,走两天。山上没有水,一个人背一瓦罐,喝三天。”
“你一个人走。”
“一个人。”张十三说,“箱子不能托运。托运的箱子要过秤,过秤要开箱。开箱就完了。”
“箱子里是纸,纸不重。”
“纸不重,纸怕人。”张十三说,“我叔说过,纸这个东西,一过人手就少一张。少一张,你不知道少的是哪一张。”
“路上遇见过什么。”
“遇见过兵。”张十三说,“在绵州北边。一队兵,二十来个,守一个桥。他们问我箱子里是什么。我说是书。他们要开。我说开了你们也看不懂。他们里头有一个人识字,他翻开看了两页,说这是诗,就放我走了。”
“他为什么放你走。”
“他说,诗不挡路。”张十三说,“他说完了还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要。他给了我一碗,碗是缺口的。”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
“不记得。”张十三说,“我只记得那碗水是温的。”
“我住在城北吉祥栈,第七间。明天我来听你的话。”
“你叫什么。”
“张十三。”他说,“我叔那一辈排到十二,我这一辈排到十三。”
“张十三。”
“你就这么叫我。”他说,“我不在这儿久留。明天听完了话,后日就走。”
张十三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背上的绳子松了一头,拖在地上,拖了半条街。
他把箱子搬到柜台后头。箱子沉,搬的时候他两只手抱着,抱到一半放下,换了个手再抱。箱子底下有灰,灰在柜台上落了一个方印。
粥糊了。锅底结了一层,他用木勺刮,刮下来的那一层是黑的,他倒在门外的沟里。
午后他没有开箱。他把箱子擦了一遍,擦到铁箍上,箍上有锈,锈是褐色的,蹭在布上。擦完了,他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床板离地一尺二寸。箱子高八寸。推进去的时候,箱子的一角比床板宽两寸,露在外头。
他坐在床边看那一角。看了很久。
申时他去了竹院。这一日不是聚的日子,院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隔一会儿,又敲了四下。
净三来开门。
“今天不聚。”
“我知道。”他说,“我来找陈十八。”
“他不在。他今天在府学。”
“那我等。”
净三把门开了一半,让他进来。院里的井台上结了冰,冰是薄的一层,鸡毛落在上头,冻住了。
“有事。”净三说。
“有人送了一个箱子来。”
“什么箱子。”
“纸。”他说,“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的纸。”
净三把扫帚靠在墙上。
“多少。”
“不知道。没有开。”
“为什么不开。”
“要七个人都在。”他说,“开一次,纸就旧一次。开一次,就要有人看。看的人少了,看不完。”
净三想了一会。
“初十。”他说,“初十不是聚的日子,初十府学放假。我去叫他们。”
“你叫得来。”
“叫得来。”净三说,“何七在东门刻碑,我走一趟。罗二娘在城南,我托织坊的人带话。王十三在驿上,驿上的人认得我。宋六在南市,他天天在。郑十二在县里,要等散衙。”
“散衙什么时辰。”
“申时。”净三说,“申时散衙,他走得快,两刻就到。”
“那就初十。”
“初十。”净三说,“未时。天黑了点灯。灯油我出。”
“灯油多少。”
“一斤。”净三说,“一斤灯油四十文。我抄四页经。”
他出了竹院。天要黑了,巷子里的风从北头灌进来,灌得人眼睛发酸。
回到皂荚树下,他点了灯,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腊月初八,张十三,榆木箱,三道箍,无锁,二尺四寸。
记完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十二月这一页只写了两行,两行都是八分九厘八毫。
他把药放回陶盒,盒盖盖上,盖的时候对了两回才对准。盖好以后他把灯移到床边,蹲下去,看床底下那一角。
箱子的角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是张十三的手印。手印不大,四根手指,指头分开,分开得很开。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铁箍。铁箍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水里拿出来。
他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完了,把灯吹了。
黑暗里,那一角箱子看不见了。床板离地一尺二寸,箱子高八寸,宽出两寸的那一角,正好对着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