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二月十八(764.12)
十二月十八,天要下雪。云压得低,压到城墙那么低,城墙上的一排旗子都不动。
初十那天箱子开了。开了两个时辰。箱里是纸,一百二十张,两面都写,一张纸上多则五首,少则一首。七个人数了三遍,数出三百二十七首。数完把纸按原来的次序放回去,放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张十三第二天走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在我家搁了七年,我叔的名字没有跟着它走。他说完就走了,绳子还是松着一头。
十二月十八,裴掌书记来了。
裴掌书记三十五,姓裴,西川节度使府掌书记,从八品下。他穿一件半新的青袍,袍上有一层细灰,是路上落的。他带两个兵,一匹马。马拴在巷口,拴在一棵槐树上。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进来。
“院子的主人呢。”
“寺里的知事。”陈十八说,“我们只是借这个地方。”
“借。”裴掌书记说,“借有借的凭据。寺里的下院,一年香火钱四十贯,四十贯里有三贯是上头拨的。拨钱的册上有这一院的名字。”
“册上写的是‘竹院,空’。”
“写的是空。”裴掌书记说,“空着的院子,进来七个人,就不是空了。”
陈十八没有接话。
“这里有个姓陈的。”
“在。”
“府学助教陈十八。”
“是我。”
裴掌书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牒。牒是白的,没有印,边上一道折痕。
“今秋有敕,各道采访遗文,以备国史。”他说,“蜀中十六州,凡有旧文,无论已刻未刻,无论有名无名,一并采录。有主的,本主自录;无主的,归官编次。”
“无主的归官。”
“归官。”裴掌书记说,“这是敕上的话,不是我说的。”
陈十八把牒接过去看。他看了很久,看完递给宋六。宋六看完递给郑十二。
郑十二看牒看得最快。他看的是角上的押,看的是行距,看的是年月日的位置。看完他把牒还回去。
“牒上没有印。”
裴掌书记把手收了一收。
“这是幕府的白牒。”
“白牒是府内行文用的。”郑十二说,“出了府,要盖印。采访遗文是外事,外事要用印牒。”
“印在府里。我来不及回去盖。”
“那就在这儿写一张领状。”郑十二说,“领状不用印,用押。押是押的人自己的。”
裴掌书记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
“成都县书手,郑十二。”
“书手也懂这些。”
“我抄了十年牒。”郑十二说,“抄错了要罚。罚过两回,就懂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风把院门吹得响了一声,门轴转了一点。
“箱子在哪里。”
“在这里。”陈十八说。
箱子在井台东头,靠着墙。三道铁箍,没有锁。
裴掌书记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多少。”
“不知道。”陈十八说,“没有数。”
“开了数。”
“数了。”陈十八说,“三百二十七首。纸一百二十张。”
裴掌书记把手收回来。
“那就写领状。写三百二十七首,一百二十张。”
“写不了。”郑十二说。
“为什么写不了。”
“因为数不对。”郑十二说,“初十那天我们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百二十七。数是我们自己数的,没有第二个人看着。领状上写了三百二十七,将来少了一首,是我们少数的,还是府里少的,说不清。”
“那你要怎么写。”
“当场重数。你看着,我们数。数完了,领状上写这个数。”
裴掌书记没有说话。他把手套从袖子里拿出来,戴上,又脱下来。
“数。”他说。
七个人围着井台坐下来。箱子打开,纸一叠一叠取出来,取的时候先数纸,一张一张翻,翻完了再数纸上的首数。数到第十张,裴掌书记的一个兵蹲下来看。
“这么数,数到天黑。”
“数到天黑。”陈十八说,“你也能不数。”
“不数怎么样。”
“不数就写‘箱一只,内纸若干,未开’。”郑十二说,“这一句写上去,箱子里的东西,将来少了不少了,都跟你无关。这一句写上去,府里就没有拿到数。府里要报朝廷,报的数不清,这一趟就白来。”
裴掌书记把手套重新戴上。
“数。”
数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雪。雪不大,落在纸上就化,化出一个小湿点。罗二娘把袖子拉长,盖在纸上,一只手数,一只手挡。她的手冻红了,红到指节。
数到第六十张,裴掌书记在院里走了一圈。他走到井边,看了一看井,又走回来。
“你们七个人,天天在这儿念诗。”
“十天一回。”
“念了多久。”
“半年。”
“半年,念了多少首。”
陈十八想了一想。
“没有数。”
“你们数了三百二十七首别人的,没有数过自己的。”
“没有数过。”
裴掌书记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只有嘴动,眼睛没有动。
数到第九十张,他不再走了。他站在井台边,两只手放在袖子里,看着数。
数到第八十张,宋六报错了一回。
“八十一。”他说。
“刚才是七十九。”郑十二说。
宋六把那一叠重新点了一遍。
“七十九。”他说,“我数错了。”
“再数。”
“不用再数。”宋六说,“七十九是有的。少数一张,比多数一张好。多数一张,箱子里的数就虚了。”
数到第一百张,天暗了一层。净三去点了灯。灯放在井台上,风一吹,火苗偏,偏了又直。
数到第一百二十张,最后一张数完。宋六把数目报出来。
“三百二十七首。纸一百二十张。第六十七张纸上只有一句,第十一张纸背面有两行,行是倒的。”
“倒的。”
“写的人写完了,把纸转过来又写。”宋六说,“转过来的时候没有把纸放正。”
郑十二在井台上铺开一张纸。纸是社里剩的那五张里的一张。他把笔蘸了墨,在纸角上先试了一笔,试完了才落笔。
他写第一张,写到“三百二十七”,把“七”写成了“一”。
“写坏了。”
“换一张。”
“不换。”郑十二说,“划掉,在旁边重写。领状上划掉的字要留着,划掉才看得出是当场写的。”
他把“一”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七”。划的那一道不直,向右边歪。
写完了他念。
“广德二年十二月十八,成都县竹院,领到无名诗三百二十七首,纸一百二十张。十日之内送还。缺一首,赔十首;缺一张,赔十张。领状人裴——”
他抬头。
“你的名。”
裴掌书记把名说了。郑十二写上去,写得慢。写到“裴”字的最后一笔,笔尖停了一下。
“押。”
裴掌书记接过笔。他押的时候只用墨,没有印泥。押完了,把笔还给郑十二。
“十日。”郑十二说。
“十日。”
“初十那天我们在。”郑十二说,“你送来,我们数。数完了,这张领状还你。”
裴掌书记把领状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两个兵抬箱子。箱子抬起来的时候,前头那个兵的手一滑,箱角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块木头。木头落在地上,落在雪水里。
郑十二看着那块木头,没有去捡。
裴掌书记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些诗,谁写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也收。”
“收的时候不问。”郑十二说,“问的人,收不了这么多。”
裴掌书记走了。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往北去了。雪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落了一层,把脚印盖了一半。
院里七个人还站着。没有人说话。灯在井台上,火苗被雪打了一下,缩了一缩。
郑十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墨在指缝里。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一截歪的小指。
“你写的时候,手抖了。”宋六说。
“抖了。”
“抖了还写得这么好。”
“抖的时候写不好。”郑十二说,“抖的时候,字反而看得清。手不抖的时候,写得快,写完自己也不看。”
他把笔在井台的水里洗了。洗完了,把笔尖在袖子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墨点。
“十日。”陈十八说。
“十日。”郑十二说。
“他会还吗。”
“他押了名。”郑十二说,“押了名的人,不一定还。不还,这张领状在我手里。领状在我手里,他就欠着。”
“欠着又怎样。”
“欠着,就有一天要还。”郑十二说,“这个道理,我在县里学了十年。”
散了。雪下得大了些,落在井台上,落在石座上,落在那个“天”字上。字是刻的,深一分,雪填不进去。
他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弯下腰,把那块磕掉的木头捡起来。木头不大,一寸见方,一面是漆,三面是木。
“捡这个做什么。”净三说。
“门框上少了一块,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又怎样。”
“看得出来,就有人问。”他说,“有人问,就有人说。”
回到皂荚树下,雪已经积了一指厚。他点了灯,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十二月十八,裴掌书记,白牒一张,领状一张,三百二十七首,一百二十张,十日。
记完他把那块木头放在簿子上,压着。木头比纸重,压得纸平。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秤杆平了,他把药放回陶盒,盒盖盖上。盖好以后,他把那块木头挪到盒盖上,正正地压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