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正月初八(765.1)
正月里换了年号。初五那天县里换了新历日,历日上写“永泰元年”。换历日的那天,郑十二抄了一百二十张,抄到天黑,右手的小指肿了。
换历日那天,郑十二说了一句:新的历日上,“永泰”两个字印得比“元年”大。印的人是照旧的版改的,旧版上是“广德”,两个字,改成“永泰”也是两个字,笔画多了,字就撑满了格子。
正月初八,天还是冷,日头却比腊月长了一寸。药铺门口那块青石上,午后能坐人了。
早上来了一个人,卖阿胶。
那人四十上下,背一只布口袋,口袋上有补丁。他把口袋放在柜台上,从里头取出一块阿胶,黑褐色,方方正正。
“多少钱。”
“一斤四百文。”
“官价一斤六百。”他说,“你这个四百。”
“我是急用钱。”
他把阿胶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又用指甲在边上刮了一点。
“这不是阿胶。”
“怎么不是。”
“阿胶是驴皮熬的。”他说,“驴皮熬的胶,光下透,透出来是琥珀色。这一块透出来是黑的。黑的是牛皮,或者是马皮。牛皮熬的胶,行里叫黄明胶,一斤一百八十文。”
那人把手放在口袋上。
“你刮一点,我看看。”他说。
他从柜上取了一只碗,倒了半碗温水,从阿胶边上掰下一小块,扔进水里。那一小块沉下去,沉到碗底,一炷香的工夫就软了,散成一团絮。
“真阿胶在水里泡三天不散。”他说,“这个一刻就散。”
那人把碗端起来看,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从一个人手里买的,买了五斤,一斤三百。”
“五斤一千五百文。”
“一千五百文。”那人说,“我把家里的两口猪卖了。”
“那个人在哪里。”
“在南市东头,摆一个摊。”那人说,“摊上写着‘阿胶’,写得很正。”
“你去找他。”
“找了。”那人说,“摊没有了。人也没有了。”
他把那块假的阿胶收回口袋里,收得很慢。
“四百文一斤,你也不要么。”
“不要。”他说,“我卖药。卖了假药,明年这条街上就没有人买我的药。”
那人背着口袋走了。走到门口,站住。
“先生。”
“嗯。”
“黄明胶能不能吃。”
“能吃。”他说,“补不住血,也吃不坏人。你炖了吃,放姜,放酒。”
“那我留着自己吃。”
那人走了。
午后他去竹院。这一日是聚的日子,也是开年第一回。七个人都到了,何七带了一小坛酒,酒是米酒,坛口用泥封着。他带了一包糖。
箱子在井台上。开年第一件事,是数。
“三百二十八首。”陈十八说,“数了四回,四回都是三百二十八。今天不数了。今天分。”
“怎么分。”
“按写的什么分。”陈十八说,“分四堆。写苦的分一堆,写官的分一堆,写妇人的分一堆,分不进的分一堆。”
“分不进的是什么。”
“分不进的,就是分不进。”陈十八说,“分不进的不硬塞。”
七个人围坐。纸从箱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往一堆上放。四个堆在井台上,堆与堆之间隔一拳。
分到中午,分完了。四堆的数报出来:
写苦的,二百一十四首。
写官的,四十一首。
写妇人的,四十七首。
分不进的,二十六首。
“加起来三百二十八。”宋六说,“一首多了。”
“哪一首多了。”
“这一首。”宋六把一张纸抽出来,“这一首写的是一个妇人,在河边洗一件官衣。衣裳是官的,人是苦的。我放在写苦的那一堆,郑十二又放在写妇人的那一堆。”
“数了两回。”
“数了两回。”
“减不减。”
陈十八把那张纸拿起来看。纸上的字小,写满了正面。
“不减。”他说,“两回就两回。减了,就少一首。”
“那数就不对了。”
“数不对,诗对。”陈十八说,“一首诗写在两处,它就在两处。”
“写官的只有四十一首。”何七说,“我还以为多。”
“写官的最少。”宋六说,“写官的难写。写官要写得好,就要在官里头待过。待过的人,多半不写。”
“写苦的最多。”
“写苦的最容易。”宋六说,“苦不用学。会写字的人,都吃过苦。”
“写妇人的四十七首。”王十三说,“写妇人的,多半写的是他妈。”
“你怎么知道。”
“我写过。”王十三说,“我头一回写诗,写的是我妈。写完不敢给人看,塞在驿程单底下。第二回找,没有了。”
“被烧了。”
“被烧了。”王十三说,“三年一烧。我那张没到三年,第二年就没有了。驿上的人清理库房,把旧单子打了捆,卖了。”
“卖给谁。”
“收废纸的。”王十三说,“一斤三文。”
读到第三堆的时候,郑十二抽出一张纸。
“这一首,你们听。”
他没有念,把纸递给了陈十八。陈十八看了,递给何七。何七看了,递给王十三。纸在七个人手里走了一圈,走完了,回到郑十二手里。
“念。”陈十八说。
郑十二念。他念得慢,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是一首写城的。写的是城上的人,城下的人,城门口的一口锅。锅里有东西,煮了七天。写到第七天,锅底烧穿了。
念完了。院里没有人说话。
“这是睢阳。”何七说。
“睢阳。”陈十八说。
“你怎么知道。”
“锅。”陈十八说,“城被围的时候,先吃马,再吃皮甲,皮甲吃完了,煮纸。纸煮不烂,煮到第七天,锅底就穿了。”
“你见过。”
“我没有见过。”陈十八说,“我读过。府学里有一本《睢阳事》,七页,是手抄的。抄的人不知道是谁。”
“这一首也是睢阳。”
“也是睢阳。”陈十八说,“写的人在里面。”
“里面的人写不出来。”
“写得出。”陈十八说,“写不出来的是死在里头的人。活下来的,写得出来。写完不署名。”
“为什么不署名。”
“署了名,就是一个人写的。”陈十八说,“不署名,就是城里的人写的。”
何七把那一张纸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我想刻一块碑。”他说。
“刻什么。”
“刻这一首。”何七说,“刻一块小碑,一尺宽,二尺高。刻完了立在城外的坡上。”
“立在坡上,谁看。”
“路过的人看。”何七说,“路过的人不认得字,他摸。摸得出来这是一块碑,碑上有字。字是什么,他不必知道。”
“碑上要不要写谁立的。”
“不写。”何七说,“写谁立的,就是谁立的。不写,就是路过的人立的。”
“石头要钱。”
“石头我自己去挑。”何七说,“城外二十里有石场,碎石不要钱,只要自己搬。搬一块一尺宽的,要走一天。”
罗二娘把那一张纸拿过去,放在膝上,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上有线勒出来的痕,痕压在纸上。
“我想缝。”她说。
“缝什么。”
“把这些纸缝成一册。”罗二娘说,“一百二十一张,缝三道。缝成一本,翻的时候不会散。”
“不能缝。”陈十八说。
“为什么。”
“缝了就是一本。”陈十八说,“一本就是册。册要有名,要有编的人,要有存的地方。缝起来的东西,别人一看就是一本书。书要入官。”
“不缝,纸会散。”
“散了还是纸。”陈十八说,“散了,谁拿走一张都是一张。缝起来,被人拿走一本,就是一本都没有了。”
罗二娘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缝三道。”她说,“用最细的线。缝在边上的空处,不穿字。”
“不缝。”
“那我缝我自己的。”罗二娘说,“我抄一份,缝一份。缝的那一份我自己留着。”
“你自己留着的那一份,也是一本。”
“一本在我怀里。”罗二娘说,“不在库里。”
陈十八没有再说。
天暗了。四堆纸收回箱子里,收的时候按原来的次序放,放完了把箱子盖上。盖上以前,陈十八把多出来的那一张官纸放在最上头。
“今天不读诗。”他说,“今天数诗。数完了,各自回去。”
散了。何七把那坛米酒留下,说下回喝。
净三把纸收回箱子的时候,把数目又报了一遍。
“三百二十八。”他说,“我数了四遍。四遍都是三百二十八。”
“你数四遍做什么。”
“我数经也数四遍。”净三说,“数到第四遍,数对了,心里才落地。”净三把酒坛搬到墙根,用稻草盖上。
他最后一个走。净三送他到门口。
“李七。”
“嗯。”
“三百二十八首里,有没有一首是我们认得的人写的。”
“没有。”
“你怎么知道。”
“认得的字,一眼认得出。”他说,“这些字,一个也不认得。写的人写字的时候,笔是新的。新笔写出来的字,笔锋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写过一万个字。”
“写过一万个字,字就软了。”
“软了。”他说,“软了的字,看不出是谁写的。”
净三把门框上那个“竹”字摸了一下。
“那我写一万个字,字就软了。”
“软了。”他说,“软了以后,就跟你师父的字一样了。”
净三没有说话。他把门关上,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
“李七。”
“嗯。”
“我师父的字,我不想跟他一样。”
回到皂荚树下,他点了灯,把今天的数记在簿子后面:正月 初八,三百二十八首,苦二百一十四,官四十一,妇人四十七,分不进二十六。四数相加三百二十八。
记完他在底下写:一首两处,不减。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他换了一锭新墨,磨出来的墨比往常浓。
正月这一页只写了这一行。底下空着二十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