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正月十八(765.1)
正月十八,日头好。药铺门板全卸了,光一直照到柜台后头,照在药柜上,把抽屉上的字照得发白。
那个咳了半个月的孩子来了。母亲抱着他,孩子比上个月重了些,脸上有一点血色。
“咳几回了。”
“夜里两回。”母亲说,“上个月是七八回。”
“痰有没有。”
“有。白的。”
他把孩子抱到柜台上坐着,掀开背后的衣裳,用指节敲了三下。第三下的声音比上个月实。
“见好。”他说,“药减一半。三日的药,改成两日。夜里还是要垫高。”
“还吃几日。”
“再吃六日。”他说,“六日以后不咳了,就停。停了以后,每早上给他喝一碗米汤,米汤要浓,浓到能挂住碗。”
“米汤能治病。”
“米汤不治病。”他说,“米汤养人。人不虚,病就不进来。”
母亲摸出五文。他收了四文,把一文推回去。
“一文买盐。”
母亲走的时候,孩子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午前来的是竹院的知事僧。他咳,咳得比陈十八重,走进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门框,站了一下才进来。
“坐。”
僧人坐下,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是热的,指头有一点肿。
“咳几日了。”
“两个月。”僧人说,“夜里咳,白天不咳。痰是黄的。”
“黄痰是热。”他取了一小块石膏,又取了麻黄,“石膏二钱,麻黄一钱。麻黄先煎,煎的时候把上头的沫撇掉。撇不干净,喝了心慌。”
“心慌。”
“心慌。”他说,“麻黄是发汗的。发汗的人,心里要空一下。空一下不要紧,空久了要紧。你喝了药,坐着,不要起身。”
“寺里有事。”
“有事也坐着。”他说,“你起来走,走到半路心里空了,人就倒了。”
僧人把药包收进袖子里。
“多少钱。”
“五文。”
僧人摸出五文。摸钱的时候他又咳了一回,咳完了把手在袖子上擦。
“竹院那七个人,你还去。”他说。
“去。”
“去就去。”僧人说,“我不赶。我只说一句:府里来过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就不说了。”僧人站起来,“纸这个东西,我看着它从库里出去,也看着它从外头进来。出去的时候是官物,进来的时候是私物。中间隔一道门。门是别人的。”
“你是替谁说话。”
“我替我自己。”僧人说,“院子是寺里的。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的是我。”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帘掀了一下,帘子落下来,落得歪了。
午后张十三来了。
他还是那件灰褐短衣,衣襟上的补丁多了一块。背上没有箱子,肩上挂一只布包,包里鼓着。
“船没有。”他说。
“什么船。”
“下江的船。”张十三说,“腊月里问了三家,三家都说没有。正月里又问了两家。一家说要等到二月,一家说船在渝州,要等它回来。”
“你等。”
“等了四十天。”张十三说,“栈里第七间,一天八文,管一顿粥。四十天,三百二十文。我身上的钱快用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走。”
“走陆路。”张十三说,“往南,走戎州,从戎州下船。陆路十七天,一天三十里。”
“一个人走。”
“一个人。”
陈十八这时候进来了。他是来抓药的,抓的是甘草和桔梗。进门看见张十三,站住了。
“张十三。”
“陈先生。”
“坐。”
三个人坐在铺子里。铺子小,三个人坐着,柜台就满了。
“箱子开了。”陈十八说,“三百二十八首。”
“三百二十八。”张十三说,“我叔抄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抄了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少年。”
“二十三年。”张十三说,“从开元二十二年到睢阳。头一年他在汴州做县尉,末一年他在睢阳做御史。中间换过七个地方,箱子跟着走了七个地方。”
“他怎么抄。”
“夜里抄。”张十三说,“衙门里的旧纸,存三年就要销。销以前,他挑出有诗的,抄一份。抄的时候不抄名字,只抄诗。”
“为什么不抄名字。”
“他说,抄名字就是抄人。”张十三说,“抄人,人就要来找他。人来找他,就要问他为什么抄。他答不出。”
“那他只抄诗。”
“只抄诗。”张十三说,“一张纸两面写,写满了换一张。抄完了按地方分,一个地方一叠。一叠用麻绳捆,捆三道。”
“捆三道。”
“捆三道,是怕散。”张十三说,“他说,纸这个东西,一散就找不回来。”
陈十八把手放在膝上。
“他抄了二十三年,抄了多少首。”
“不知道。”张十三说,“他没有数过。他说,数了就要想着数,想着数就抄不完。”
“一首也没有数。”
“一首也没有数。”张十三说,“我们数了。三百二十八。”
“三百二十八首,二十三年。”陈十八说,“一年十四首。”
“一年十四首。”张十三说,“不算多。”
“不算多。”陈十八说,“一年十四首,是他挑出来的。挑以前的,一年要看多少纸。”
“他说过。”张十三说,“他说一年看两万张。两万张里挑出十四首。”
铺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车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响得闷。
“抄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看见过一回。”张十三说,“在汴州。他抄到半夜,衙门里的老书手回来取东西,看见他。老书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张十三说,“第二天,老书手把自己柜子里的旧纸抱了一抱,放在我叔的案上。放下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张十三说,“死在任上。死的时候五十七。我叔说,那一抱纸里,有十一首。”
“他抄了。”
“抄了。”张十三说,“抄完了,那十一张纸照着原样送回去销。销的时候他在场,看着烧。”
“为什么。”
“为什么。”陈十八说,“他做御史,做县尉,做的事多了。为什么要抄这些。”
张十三把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他怕丢。”他说。
“怕丢什么。”
“怕丢诗。”张十三说,“他说过一句话:这些诗,没有名字,谁也不管。谁也不管的东西,销起来最快。一销,就一张也没有了。”
“有名字的呢。”
“有名字的有人管。”张十三说,“有名字的进了册,册在库里,库有锁。锁着的东西,烧不掉,也丢不掉。”
“所以名字是锁。”
“名字是锁。”张十三说,“我叔说,名字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还得早的,诗就留得久;还得晚的,诗就跟他一起走了。”
陈十八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上拿到柜台上,手指在柜面上按了一下。
“他的诗呢。”陈十八问。
“他写诗。”张十三说,“写得不好。他自己说,他写的是公文,不是诗。他一辈子写的诗,都烧了。”
“烧了。”
“烧了。”张十三说,“他说,写不好的人署名,是把名字借给坏句子。”
“那他只抄别人的。”
“只抄别人的。”张十三说,“抄别人的,不署名,就不算借。”
张十三把布包打开。包里是干粮,几张饼,一块咸菜,还有一根麻绳。
“这根绳是捆箱子的。”他说,“箱子交出去了,绳还在。我带着走,走到戎州,绳子还能用。”
“你要走几日。”
“明日。”张十三说,“明日一早出西门。”
“箱子的事,你不问了。”
“不问了。”张十三说,“箱子交出去,就不是我的了。我问了,就是还想管。想管的人,走不远。”
他站起来,把布包重新扎好。扎的时候他把绳头咬在嘴里,两只手拉,拉得很紧。
“陈先生。”他说。
“嗯。”
“我叔的名字,在这城里有没有人记得。”
陈十八想了一会。
“我记得。”他说,“府学里有一本《睢阳事》,七页。第七页最后一行写着‘御史张季连,粮尽,不下城’。”
“十三个字。”
“十三个字。”陈十八说,“十三个字,没有写他后来怎么样。”
张十三把头低了一下。低的时候他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按。
“十三个字够了。”他说。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药柜。
“李七。”
“嗯。”
“我叔说过,认字的人要分两种。”张十三说,“一种认字是为了写给别人看,一种认字是为了把别人的字认下来。你是后一种。”
“你怎么知道。”
“你的招牌。”张十三说,“招牌上的字,写得不好看,写得慢。写得慢的人,看字看得久。”
他走了。这一回他没有回头,肩上的布包晃,晃到巷口就看不见了。
陈十八还坐着。他把甘草和桔梗的钱放在柜台上,放了七文。
“他说的话,你信不信。”陈十八问。
“信。”
“为什么信。”
“他背了四十天的栈钱。”他说,“说假话的人,不会等四十天。”
陈十八把钱推过来一文。
“甘草二钱,桔梗一钱半。六文。”
“七文。”
“六文。”陈十八说,“我今天听了半日的话,那一文算听钱。”
他把一文推回去。陈十八把一文收进袖子,站起来,抱着药包,走了。
天黑了。他把门板上回去,上了三块,留下三块。灯点起来,他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正月十八,张十三走,陆路,戎州,十七日。二十三年,两万张,十四首。
写完他算了算。两万张一年,二十三年,四十六万张。四十六万张里,挑出三百二十八首。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看了一会,把纸揉了。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四十六万张,三百二十八首。这个数他没有写进簿里。
揉过的那张纸,展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