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5·诗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5 诗魂

第十九章 他

※ ※ ※

五月,天热了。热得早,四月底就热,热到五月初,药铺里的阿胶开始发软。

阿胶软了要处置。他把九块阿胶取出来,一块一块用油纸包上,包好了放在陶罐里,罐口用泥封。封的时候他在泥上按了一个印,印是他自己的拇指。

“先生,这个天,阿胶不好卖。”来买药的人说。

“不好卖,也不能坏。”他说,“坏了就是假的。假的东西卖出去,明年这条街上就没有人买我的药。”

“你年年都这么说。”

“年年都是这个理。”

五月里卖得最多的是解暑的方子。他自己配的:陈皮、藿香、甘草,三样,一钱一包。一包二文,用水煎,煎好了凉着喝。

“这个方子管用不管用。”

“不管大用。”他说,“暑气重的日子,喝了不晕。真中了暑,这个不行,要用人参。”

“人参多少钱。”

“一钱二百四十文。”

“那还是喝这个。”

“喝这个。”他说,“一天一包,二文。四十天八十文。八十文过一夏。”

初四上午来了一个卖花的女人,三十上下,背一筐栀子。她的孩子在门口坐着,脸通红,不哭也不动。

“怎么了。”

“在日头底下坐了一晌。”女人说,“我卖花,他在树底下等。等我卖完,他就这样了。”

他把孩子抱到阴凉处,解开衣襟,用凉水擦额头、腋下、膝盖弯。

“渴不渴。”

孩子点头。他给了一碗水,水里放了一小撮盐。

“不要给他喝凉水,越喝越热。”他说,“盐水管用。一碗水一撮盐,喝了出汗,汗出来就凉了。”

“要不要吃药。”

“不要。”他说,“这个不是病,是热。搬到阴凉处,擦一擦,喝盐汤,半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以后,孩子的脸退了红。女人把筐里的栀子抓了一把给他。

“不要花。”

“不要钱的花,你收着。”女人说,“花不治病,花好看。”

他把花插在一只空药瓶里,放在柜台上。花是白的,一屋子药味里有了别的味道。

初四这天午后他没有开店。他把门板上足六块,从后门出去,往溪的上游走。

草堂在浣花溪的上游,离他的药铺七里。他去过两回,都在门外。这一回他走到了篱边。

篱笆倒了。竹子编的篱,倒了两丈,倒在菜地里。菜地里有人,一个老妇,六十上下,蹲着拔草。

“找谁。”

“不找谁。”他说,“这里住过的那个写诗的,还在不在。”

“走了。”

“几时走的。”

“四月廿八。”老妇说,“坐船走的。船是他自己雇的,一条小船,装了他的书,装了他的锅,装了他女人。”

“往哪儿走。”

“往东。”老妇说,“说是去嘉州,从嘉州再往东。他走的时候,我在这里拔草。他站在篱边跟我说话,说了半个时辰。”

“说什么。”

“说这院子给我住。”老妇说,“他说他不再回来了。他说这院子里的井是好井,水甜,冬天不冻。他说菜地里的土要翻,不翻就板。”

“他留了什么。”

“一口锅。”老妇说,“锅底有个洞,洞有铜钱那么大。他说洞是他儿子敲的,敲了以后就不能煮粥,只能煮饭。”

“你收了。”

“收了。”老妇说,“锅在灶上。我天天用它煮饭。”

他往院子里看。院子不大,三间屋,屋前的台阶塌了两级。院墙是土墙,土墙上的泥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竹骨。

墙上原来有字。字是墨写的,写满了半面墙。现在只剩下底下的一片,上头的被雨冲了,冲成一道一道的黑。

“墙上写的是什么。”

“字。”老妇说,“我不认得。”

“他写的时候你在。”

“在。”老妇说,“他写的时候是夜里,点了灯写。写完自己在底下站着看,看很久。有一回他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把笔扔了,说写不成。”

“写不成的那一张呢。”

“揉了。”老妇说,“揉成团,扔在灶下。我捡起来,展平,糊在窗上。窗纸破了,用那个补的。”

“补在哪一扇。”

“西边那一扇。”老妇说,“补了三年,去年冬天又破了,我拿下来烧了。”

他走到墙下。

墙上的字一共剩四行,行与行之间隔得很开。第一行只剩三个字,第二个字是“山”,第三个字是“河”。第二行剩两个字,第三行剩四个,第四行只剩一横。

他站在墙下看了很久。日头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照在墙上,字就清楚了。字是行书,写得快,快的地方笔画连着。

“先生认得字。”

“认得。”

“那你念念。”

“念不全。”他说,“只剩几个字,念不成句。”

“念不成句也是字。”老妇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天天看这一墙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说是字,我就明白那是什么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炭。他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描下来。描的时候他不用眼睛量,用手量,量一个字的高矮,量两字之间的距离。

“山”字描下来了。“河”字描下来了。第三行四个字,他只认出两个,剩下两个画了圈。

“圈是什么。”

“圈是我不认得的。”他说,“留着空。”

“空着做什么。”

“空着,将来有人认得,就能填上。”

老妇站起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先生。”她说,“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院子里最要紧的不是屋,是井。”老妇说,“他说井水甜,是因为井底有石。石是活的,水从石缝里过,就甜。他说,井不用淘,淘了石头就动了。”

“锅在哪里。”

“灶上。”

灶在屋后,土砌的,灶门黑。锅坐在灶上,锅底那个洞能看见灶膛里的灰。洞的边是卷的,卷得不齐,是敲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锅里,摸那个洞。洞的边很薄,薄得能割手。

“为什么不补。”

“补了就不能煮饭。”老妇说,“煮饭要漏水,漏一点水,饭才不烂。他说的。”

“他煮过。”

“他煮过。”老妇说,“他煮的饭是硬的。他说硬的好,硬的耐饿。”

“井淘过没有。”

“淘过一回。”老妇说,“去年春天,井水浑,我淘了一回。淘完了,水还是甜的。”

“那就好。”

他从院子里出来。走到篱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的字在日头底下是黑的。上头被雨冲过的地方,黑得淡,淡得像水。

回到皂荚树下,天还没有黑。他把门板卸了三块,进去,点了灯。

灯点起来,他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是榆木的,三道箍,里头是三百二十八首。旁边还有一只旧布包,包着他自己的东西,包了三年,包上有一块补丁。

他把布包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样,簿。四本,前三本用麻线捆着,第四本摊开。

第二样,册。五十六页,最后一页写着“宝应元年十月,洛阳”。

第三样,酒瓮。瓮口有缺,缺的地方用布缠着。

第四样,碗。碗口有一个缺口,缺口磨圆了。

第五样,琴。没有弦。弦是走的时候断的,断了以后他没有换。

第六样,半张方。旧呈纸,顺纹撕开,只三味药。

六样东西摆在桌上,摆成一行。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灰。

他又数了一遍。六样。

“六样。”他说。

他把那半张方拿起来,对着灯看。纸上有三味药,字是别人的字,写得瘦。他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去。

“烧册的人。”他说,“要有册。”

他看桌上的六样。簿是册,但簿上只有一味药。册是册,但册上只有洛阳那一个月。剩下的四样,一样也不是册。

他把灯芯剪了一剪。灯亮了一些。

“我不是。”

他说完这三个字,把草堂墙上描下来的那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有四个字,两个圈。

他把纸放在六样东西的中间。六样东西摆成一行,纸放在正中间,压着桌面的那道裂。

六样变成七样。

他数了一遍。七样。

何氏来敲门。她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粽子,四个,用苇叶包的,苇叶还是青的。

“明日端午。”她说,“多的没有,这四个给你。”

“你留着。”

“我包了十六个。”何氏说,“十六个,我吃不了。”

他把碗接了。粽子是热的,碗底有水汽。

“你男人回来过节不回来。”

“不回来。”何氏说,“信上说俟秋。”

“俟秋。”

“俟秋。”何氏说,“我包了十六个,一个人吃十六个,吃到第三个就不想吃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桌上有簿,有册,有瓮,有碗,有琴,有半张纸。

“先生这些东西,摆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一样也没有添。”

“添了一样。”他说,“今天添了一样。”

何氏没有再问,把空碗的盖递给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明日端午,铺子开不开。

“开半日。”

“那我明日来买甘草。”

窗外天黑了。溪上有蛙,蛙声起来一时,停一时。停的时候,屋里很静。

他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收的时候他按原来的次序收,先收簿,再收册,酒瓮,碗,琴,半张方。最后收那张纸。

纸收进袖子,压在怀里。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五月这一页是第一行。他写完这一行,把笔搁下,笔尖朝西。

盒子盖上,那块从门框上磕下来的木头压在盒盖上。木头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直的,直的里头有一道弯,弯在正中。

至圣唐 卷25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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