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二月廿八(765.2)
二月廿八,天暖了。溪边的柳芽展开了一半,展开的那一半是浅绿的,没有展开的还是黄的。
他把药柜里的药翻了一遍。翻到第五格,当归只剩半格。他把半格倒出来,倒在纸上,挑出三块有虫眼的,剩下的装回去。
虫眼的三块他没有扔。他用刀把虫眼挖掉,挖成三个小洞,洞边上有一圈褐。这三块他自己留着,煮水喝。
午前来的是何氏,对门的妇人。她来买甘草,说她男人从雅州捎了信来,信上说雅州今年要修城,修城要征夫。
“征几时。”
“信上没写。”何氏说,“只写‘俟秋’。”
“俟秋。”
“俟秋。”何氏说,“去年也写俟秋。俟到秋天,又说俟明年。”
“你男人回来不回来。”
“不知道。”何氏说,“他做小吏,小吏不由自己。”
他抓了甘草,包好。
“三文。”
何氏摸出三文,把药包塞进袖子,站在柜台前没有走。
“先生。”
“嗯。”
“我听见坊门口的人说,西川要换节度使。”
“换谁。”
“不知道。”何氏说,“说是长安已经定了,文书还在路上。文书到了才换。”
“文书走几日。”
“二十日。”何氏说,“快马二十日。”
“那就等二十日。”
何氏走了。走的时候她把门帘掀得很高,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打着了门框。
他走过去把帘子扶正。帘子上有一个挂钩,钩是铁的,锈了一半。钩子挂在钉子上,钉子松了,一拉就出来。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小木楔,把钉子重新钉紧。钉的时候他用鞋底顶着墙,顶了三下。
帘子挂回去,垂得比刚才正。
午后他去竹院。郑十二来了,坐在井台西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三日过了。”陈十八说。
“过了。”
“你去不去。”
“不去。”郑十二说。
院里没有人接话。
“我想了三日。”郑十二说,“第一日我想去。第二日我想,去了以后,我抄的东西上会有我的名字。第三日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佚名也是一个名字。”郑十二说,“是官给的名字。”
陈十八看着他。
“说下去。”
“我一个人抄,抄错了,错在我。”郑十二说,“我署了名,抄错了,错还是在府里。府里的东西,错也是对的。佚名三百条,一条一条抄上去,抄完了,这一部书就成了。成了以后,谁也不会问这三百条是谁写的。他们只会说,蜀中有诗三百首,作者不详。”
“作者不详,也是记着。”
“记着的是‘不详’两个字。”郑十二说,“不是诗。”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在县里抄了十年。”他说,“县里的册,人死了要销名。销名的时候在名字上画一道,画完了在底下写‘故’。一个人一辈子,最后就是这一道和一个字。”
“你抄过多少道。”
“三千多道。”郑十二说,“三千多道画下去,画到后来,我看见活人,也想着他将来那一道。”
陈十八这时候说了一件事。
“府学里正月查讲义。”他说,“来了两个人,查了三天,查出一处。”
“哪一处。”
“我讲《文选》,讲义上写‘此诗刺时’。查的人说,‘刺时’两个字不好,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感慨’。”陈十八说,“我改了。改了以后,学生在底下问我,感慨什么。我说,感慨时。”
“那不还是刺时。”
“学生也这么问。”陈十八说,“我没有答。第二堂课,我把那一首又讲了一遍,讲完了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此诗刺时。”
“查的人知道吗。”
“知道。”陈十八说,“他们第三天又来,看见黑板上的字,没有说话。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把黑板上的字擦了。”
“擦了以后呢。”
“我又写了一遍。”陈十八说,“写了七回。第八回他们不擦了。”
“为什么。”
“因为学生都记住了。”陈十八说,“记住了的东西,擦不掉。”
净三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他开口。
“寺里也有册。”
“什么册。”
“经册。”净三说,“寺里的经,一部一部编号。第一架三百二十部,第二架三百二十部,第三架二百八十部。我管第三架。”
“管什么。”
“管数目。”净三说,“一部经借出去,要记。借的人是谁,几时借,几时还。还回来要查,查有没有缺页。缺一页,要抄补。抄补的页上要盖一个印,印上写‘补’。”
“你管了几年。”
“三年。”净三说,“三年,我记了四百二十一条。四百二十一条里,有十七条是缺页。”
“缺页的经,还能念吗。”
“能念。”净三说,“缺的那一页,念的人自己知道。念到那个地方,他就停一下,停一下再往下念。听的人听不出来。”
“你自己停不停。”
“停。”净三说,“我念到缺页的地方,心里就空一下。空一下,那一段就过去了。过去了以后,我记得的是那个空。”
陈十八把手放在膝上。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管死人的名,一个管缺页的经。”
“我们这种人,到处都是。”郑十二说,“县里有书手,府里有书手,寺里有管经的,军里有记数的。这种人不管事,只记账。账在,事就在;账不在,事就没了。”
“那你们就是册。”
“我们不是册。”郑十二说,“我们是拿册的手。”
院里静了很久。
散了以后,天还没有黑。他没有回家,往西走。
水门的守门人已经认得他了,没有说话,把门板上的缝让开。
潭边没有人。石壁上的水声比上回小,小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社里剩的那五张里的一张,空白。
他把纸捏在手里,没有放到水面上。
“我带了一张纸来。”他说,“上一回那一张,沉了。”
“那一张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你自己的,不要丢在水里。”声音说,“水里的东西,捞不上来。”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回怀里。
“谁能烧。”他问。
“拿着册子的人。”声音说,“或者管着册子的人。”
“管着册子的人,是什么人。”
“一个记数的人。”
水声没有变。
“记数的人。”他说。
“记数的人,手里有数。”声音说,“有数的人,知道册上有多少。知道有多少,才知道少了多少。”
“知道少了多少,又怎样。”
“知道有多少,才会去数。”声音说,“不数的人,烧了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他坐在石头上。石头比上回暖了一点,暖是日头晒出来的,晒到夜里还剩一点。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管册的人。”他说,“我只有一本簿。簿上记的是火候,不是名字。”
水声停了。
停得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说话了。潭面上一片叶子转了两圈,转到石壁边就停住了。
“你手里那本簿。”声音说,“也是册。”
他没有说话。
“册不一定有名字。”声音说,“有数,就是册。”
“那天下的人都有册。”
“天下的人只有一本。”声音说,“一人一本,就不算册。册是一本里头有万人的。”
“我的簿里只有一味药。”
“一味药,记了三年。”声音说,“三年,一千多行。一千多行一个数,那个数就是一本册。”
他伸手到水里。水是凉的。他把手放在水里,放到手腕。
水底下的声音没有了。水声还是水声,石缝里的水落下来,落在潭面上,一下一下。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水。他甩了两下,水甩在石头上,石头就黑了两个点。
回程他走得快。走到水门,门板上的缝已经关了。他敲了三下,隔一会儿,又敲了四下。
守门的人来开,看见是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这么晚。”
“采药。”
“采什么药,夜里采。”
“夜里采的,药性不一样。”他说,“有的药,白天采了是热的,夜里采了是凉的。”
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得大了一点。
“先生。”他说,“我娘咳嗽。”
“咳几日了。”
“半个月。”
“明日带来。”
“明日我当值。”
“后日。”
“后日也当值。”守门的人说,“我一个月歇两日。”
“那就现在。”他说,“你回去带她来,我在铺子里等。”
守门的人愣住了。
“现在。”
“现在。”他说,“你关门,我等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守门的人带着他娘来了。老太太六十八,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他把脉,看了舌,抓了药,收了四文。
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先生的手是凉的。
“刚从水里出来。”
“水里有东西。”
“水里有水。”他说。
回到铺子里,天要亮了。他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二月廿八,郑十二不去,佚名是官给的名字,净三管第三架,四百二十一条,缺页十七。
写完他坐在灯下,把自己的簿翻开。簿是第四本,前头三本用麻线捆着,在箱底。
他数了第四本的行数。一页二十四行,写了十九页,四百五十六行。四百五十六行,一行一个数。
他把簿合上,压在手掌底下。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他把药放回陶盒,盒盖盖上,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一下就撒开了。
第四本簿摊在桌上,四百五十六行,一行一个数。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四百五十五。
他没有再数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