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七月十六(765.7)
出了关门,走三十步,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四个人抱不过来,气根垂到地上,落了土,长成一根一根的柱子。树下摆一张桌,桌上放着秤、绳、八个笸箩。
笸箩里是贝。贝是白的,边上有齿,齿磨平了的不算。八个笸箩,四个满的,四个半的。
桌后坐一个老人。六十七八,瘦,穿一件短褐,褐是染过的,颜色剩了一半,肩上是原来的色,腰上已经白了。他面前有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换钱”。
“换钱。”卢九说。
“换多少。”
“一贯。”
老人从桌下取出一只布袋,倒在桌上。钱串解开了,散在桌面上,铜的颜色发暗,中间的方孔一个对不上一个。
“数。”
卢九不数。老人自己数,一百枚一摞,数出十摞。
“一贯。”
老人把十摞钱推到秤盘上。秤盘是铜的,边上有一个缺口。秤砣挂在杆上,杆上有星。
“六斤四两。”老人说。
“六斤四两。”卢九说。
老人在一块木板上记了一笔,记的时候不看纸,看秤。记完了把秤杆抬起来,秤盘里的钱倒进一个麻袋。
“十二索。”老人说。
“十二索是一千枚。”
“一千枚。”老人说,“六斤四两,一斤二索,一索八十枚。六斤是十二索,四两是四十枚。一千枚,一枚不多。”
“秤头呢。”
“秤头二十枚。”老人说,“火耗。”
“火耗是什么。”
“铜要回关里去,回关里要熔。熔一炉,烧一炉炭。炭要钱。”老人说,“这一炉的炭,摊在每一贯上,二十枚。”
“二十枚是二分。”
“二分。”老人说,“官铸钱的时候,火耗是三分。我收二分,因为我烧的炭是自已砍的。”
“你自己砍炭。”
“我一年砍两回。”老人说,“砍够了,一年不用买。”
卢九没有再问。他把九百八十枚贝收进一个布袋,袋口用绳扎了三道。
“钱出了关,就不是钱了。”
老人抬头。“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老人把秤盘翻过来,用手指弹了一下,铜响了一声,“钱上有字。字是唐的字。出了这道关,没有人认这个字。不认字,就认铜。铜是铜,谁是皇帝都一样。”
“那贝呢。”
“贝不铸。”老人说,“贝是海里捞的。廉州的海边,一年捞两回。捞上来晒干,穿孔,串起来。穿孔的时候,一枚一枚看,破的不穿。”
“贝上没字。”
“贝上没有字,所以贝到哪儿都能用。”老人说,“南诏那边用贝,交州那边用贝,桂州这边一半用贝一半用钱。再往南,只用贝。”
“那钱在关外一点用也没有。”
“有一点。”老人说,“有人拿钱熔了打镯子。镯子能带。”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从袖里摸出一百文,摊在桌上。
“换一百。”
老人看了一眼那一百文。“你自己的。”
“我的。”
“自己用的钱,不换。”
“为什么。”
“换了,你就少一半。”老人说,“一百文,在关里买米一石。换成贝,九十八枚,在关外买米四斗九升。”
“我知道。”
“知道你还换。”
“我要在关外走路。”
老人把钱推成一摞,推到秤盘上。十两。
“九十八枚。”老人说,“秤头二枚。”
他数贝。数到九十,把绳头打一个结,再数八枚,穿在绳上。
“九十八。”
他接过来数了一遍。数到第八十七,他把一枚贝挑出来。
“这枚破了。”
老人接过去看。贝的孔旁边裂了一道,裂到边。
“破了。”老人从笸箩里另取一枚,穿在绳上,“破的不算。破的穿上去,到那边人家要挑出来,挑出来就要减一枚。减一枚是小事,吵起来是大事。”
“一枚也要吵。”
“一枚要吵。”老人说,“关外的人不比关里富。一枚贝买一斤盐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一斤盐,够一家人吃三天。”
他把绳收进布包,布包收进怀里。
桌边来了一个人,抱着一只铜盆。盆是旧的,盆底有一个补丁,补丁是铁。
“换。”
老人把盆放在秤上。“三斤一两。”
“三斤一两,六索二十枚。”
“补丁算不算。”
“补丁是铁,铁不算铜。”老人说,“要撬下来。”
“撬下来盆就漏。”
“漏了也是三斤一两。”老人说,“你要连补丁一起称,我给你按二斤十两算。铁在铜里,熔的时候要分,分要工。”
那个人抱着盆站了一会,把盆放在桌上。
“撬。”
老人从桌下取出一把小凿,凿了两下,铁补丁掉在地上,掉出一声闷响。
铜盆进了麻袋。那个人拿着六索贝走了,走的时候把贝挂在腰上,走路一响一响。
“这盆是他家的。”
“他娘的嫁妆。”老人说,“他娘死了三年。三年里他换过两回,头一回换了一半,这一回换完。”
“换完了做什么。”
“买米。买盐。还帐。”老人说,“铜在家里放着,放着不生利。换成一串贝,能买三石米。三石米吃半年。半年以后他再来,家里就没有铜了。”
“没有铜了怎么办。”
“没有铜了,就卖地。”老人说,“地卖完了,就卖人。”
后头又来了三个人。一个是挑夫,拿了三十七文,都是小钱,一半是铁的。老人把铁钱挑出来,摊在桌上。
“十一文铁的。”
“铁的不是钱。”
“铁的是钱,一文顶半文。”老人说,“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按半文算,十八文半,给你十八枚。”
“按半文。”
“按半文,我要把铁钱带回去,带回关里,交到炉上。”老人说,“炉上收铁钱,一斤给四十文。一斤铁钱一百二十枚。我收你十一枚,亏三枚。”
“亏三枚你也收。”
“亏三枚,我赚一个信。”老人说,“下回你有钱,还来找我。”
挑夫拿了十八枚贝走了。
第二个是个妇人,拿了一只银钗来。老人不收。
“银不在这儿换。”
“哪儿换。”
“桂州。城北五市,东头第三间,姓黄的。”老人说,“银要看成色,我看不准。看不准的东西我不碰。”
“你看得准铜。”
“铜不用看,称。”老人说,“银要看成色。看成色要眼,要火,要试金石。这三样我都没有。没有的东西,我不装会有。”
后头上来一个汉子,肩上搭着一条口袋。他把口袋往桌上一放,袋里是盐,白,粒粗。
“换钱。”
“盐不换钱。”老人说,“盐换盐。”
“我要钱。”
“你要钱,进关去卖。关里盐一斤五文,你这一袋三十斤,一百五十文。”老人说,“进了关,你要报。报了抽税,抽完剩一百三十五文。一百三十五文,你换成贝,一百三十二枚。”
“在这儿换呢。”
“在这儿换,我给你按斤称。一斤八枚,三十斤二百四十枚。”老人说,“你自己算。”
那个人站着算了一会,算不出来。
“二百四十。”老人说,“比进关多一百零八枚。多的这一百零八枚,是你不用走路。你要是走回关里,来回两天,两天吃四顿饭,住一夜,花十二枚。剩下的,是你赚的。”
“那我在这儿换。”
“换。”老人说,“不过我要问你一句:这盐有引没有。”
“没有。”
“没有引的盐,在关里叫私盐。在这棵树下,叫盐。”老人说,“我不问引。我只称。”
他称了三十一斤半。老人给了二百五十二枚贝,那汉子把贝倒进一个布袋,袋口扎紧,扛在肩上走了。
“引没用。”
“引在关外没用。”老人说,“引是一张纸,纸上有印。印是关里的印。关外的人不认印,只认盐。”
“那引有什么用。”
“引的用处是过关。”老人说,“过关的时候,有引的盐抽一成,没有引的抽三成。抽完了,两边都是盐。盐出了关,就是一样的盐。”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引是一道门,门里门外,盐是一样的盐。
妇人走了。第三个是个孩子,拿了三枚贝来,要换一文钱。
“换钱做什么。”
“买饼。”
“饼在关外买。”老人说,“关外的饼摊收贝,不收钱。”
“他不收。”
“他为什么不收。”
“他说我的贝是假的。”
老人把三枚贝拿过来,一枚一枚看。看完把两枚推回去。
“这两枚是真的。这一枚是磨过的,磨薄了,称起来轻。”老人说,“磨贝的人,是想一枚当两枚用。这种人一年有两个,都是外头来的。”
孩子拿着两枚贝站着。
“饼几文一个。”
“两枚。”
“我有两枚。”
“你有两枚,去买。”老人说,“他要不卖,你就说甘老头看过。他认得我。”
孩子跑了。跑的时候贝在他手里响。
日头偏西,榕树的影子铺到路上。老人把八个笸箩收起来,两个两个摞,摞的时候在中间垫一片布。
“你在这儿二十几年。”
“二十三年。”老人说,“我来的时候,这棵树只有两抱粗。”
“二十三年,钱换了多少回。”
“钱没有换过。”老人说,“钱一直是这个钱。换的是人。人来的时候拿钱,走的时候拿贝。二十三年,我称过的钱,能堆满这棵树底下。”
“那些钱呢。”
“回关里去了。”老人说,“回关里,熔了,铸成新钱,又出来。钱在关里关外走,走一趟,我抽二十枚。我不种地,不做买卖,我抽的是这一趟。”
他把最后一个笸箩抱起来。
“你背箱子。”他说,“箱子里是什么。”
“纸。”
“纸在关外不值钱。”老人说,“关外的人不写字。写字的人都在关里。”
“关外也有人写字。”
“有。”老人说,“洞主写。洞主写字,写在竹上,刻。刻完了挂在门口,挂三天,三天没有人看,就取下来烧。”
“烧了不就没有了。”
“烧了才是他的。”老人说,“挂在门口,谁都能看。烧了,就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他把桌子搬进树后的草棚里。搬的时候桌子的一条腿松了,他用一块石头垫上,垫完用脚踢了踢,踢平。
“天要黑了。”他说,“关外三十里没有水。你要走,现在走,走到有水的地方正好天黑。”
他们走的时候,老人坐在草棚门口,把那一袋铜钱拖到脚边,一枚一枚往里摸,摸到铁的就挑出来,扔进另一只袋。
他腰上挂着一串贝。九十八枚,绳子有点长,垂到腰下。
走一步,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