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七月廿三(765.7)
出关第六日,路走进一片低地。
两边是山,山不高,坡上全是竹子,竹子长得密,看不见土。中间一条水,水不流,也不臭,颜色是深的,像一块铁放在那儿。水上浮着一层绿,绿上有小虫,虫不动的时候看不见,一动就是一片。
“瘴水。”卢九说。
“水有毒。”
“水不毒。”卢九说,“水里有虫。虫进了嘴,进了鼻子,人就病。”
“怎么进。”
“卯时。”卢九说,“卯时水面上起白气,白气起来,虫跟着起来。人在白气里走一圈,回来就病。”
“那就不在卯时走。”
“不在卯时走,就要在这边多住一夜。”卢九说,“多住一夜,多一夜的粮。粮比病贵。”
他记了一句:卯时不过水。这一句写在簿子的边上,写得小。
那天他们在水里走了一个时辰。水到骡子的肚子,最难走的是中间一段,水底是软的,脚陷下去,拔出来要用力。走在最前头的骡子陷了三次,第三次陷到肚皮,驮子歪了,两个人下去扶。
过了水,天还没黑。他们在一片高地上歇,高地离水有二十步,二十步是高地的边。
第一夜没有事。
第二日早上,黄大没有起来。
黄大是挑夫,四十三岁,走了十六年商道。他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人抖,抖得被子在动。抖完了出汗,汗把被子湿了一片。
“打摆子。”老挑夫说。
“怎么治。”
“先看。”老挑夫说,“抖完了发热,热退了再抖。抖三回,人就虚。虚了才要治。头一回就治,治不住。”
“为什么不治。”
“头一回治了,第二回还来。”老挑夫说,“这边的人不治头一回。”
黄大抖了一个时辰,抖完发热。热的时候他把被子掀了,掀到腰上,说要喝水。给了他水,他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泼在胸口上。
午后热退了。他坐起来,说没事了,要上路。
卢九让他躺着。
“我没事。”
“你有事。”卢九说,“今天不走。”
“不走要少一天的程。”
“少一天,比少一个人好。”卢九说,“一个人八贯。”
那天没有走。黄大到了傍晚又抖了一回,抖得比头一回重,抖的时候牙齿磕在一处,磕出声音。
第二日,阿罗也倒了。
阿罗十九岁,是队里最年轻的,管喂骡,手上全是骡子的口水印。他病得比黄大急,头一天就发热,热得说胡话,说的是他家乡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第三日早上,黄大不抖了。他躺着,眼睛睁着,眼白是黄的。
老挑夫蹲下去,把他的眼皮翻上来看了看,又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还有气。”
“能不能走。”
“不能。”老挑夫说,“眼睛黄了,就不能走。眼睛黄了的人,走一步耗一步。”
卢九站在旁边,看着黄大。
黄大睁开眼,看见他。
“先生。”
“嗯。”
“我走十六年。”
“十六年。”
“头一年跟人走,走的是桂州到邕州。”黄大的声音低,一句话要分两回说,“十六年里,我病了七回。七回都过去了。第八回……”
他不说了。
“第八回也一样。”
“不一样。”黄大说,“前七回,我抖完了能坐起来。这一回坐不起来。”
“坐不起来就躺着。”
“躺着要人抬。抬一天要两个人。两个人抬一天,队里少走十里。”黄大说,“卢九的帐我算得出来。抬我,不如埋我。”
“他不埋你。”
“他会等。”黄大说,“等到不能等。”
老挑夫在外头喊了一声,让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黄大又闭上眼。
老挑夫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瘴有三样。”他说,“水瘴、草瘴、人瘴。”
“人瘴是什么。”
“人传人。”老挑夫说,“一个寨子里病倒三个,第四个就是人瘴。人瘴来了,寨子要封。封了不许进,不许出。”
“封多久。”
“封到不病了。”老挑夫说,“有的人家封了半年。半年里,封在里头的人,吃的靠外头递。递东西用竹竿,竹竿从墙头递进去,不碰手。”
“水瘴、草瘴呢。”
“水瘴在卯时。草瘴在草里,割草的时候手上有口子,就进去。”老挑夫说,“草瘴最轻,十个人里好九个。水瘴重,十个人里好五个。”
“人瘴呢。”
老挑夫没有答。他用树枝把地上画的三个圈抹平了。
“人瘴不用说。”他说,“你看见了就知道。”
“几天。”
“三天。”老挑夫说,“也许两天。”
“两天到前面的寨子。”
“到不了。”老挑夫说,“他走不了两天。”
卢九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驮子边上,把黄大的东西解下来:一条毯子,一只碗,一个布袋,袋里有二十七文钱、一块打火石、半截蜡烛。
“分三份。”他说,“一份随他埋。一份卖了,抵他的脚钱。一份记在簿上,捎回家。”
“捎给谁。”
“簿上有。”卢九说,“他进队的时候报过一个地方。报的是戎州城外三十里,一个叫黄泥坡的地方。”
那天下午,黄大死了。
死的时候没有声音。老挑夫去给他翻身,翻过来,人才知道。
埋的地方在路东三步。不在路上,因为路上要走车;不在水边,因为水边挖三尺就出水。挖的是一个坑,四尺长,二尺宽,深三横。
挖坑的是四个人。土是松的,好挖,挖出来的土堆在一边,土是黑的,有根须。
“不立碑。”卢九说。
“为什么不立。”
“立了有人挖。”卢九说,“挖的人不是为尸。是为了衣裳。一身衣裳能卖十二文。埋得深,挖的人费工夫;立了碑,一眼就看见。”
“不立碑,家里人怎么找。”
“找不到。”卢九说,“商道上的人,走出去就没有地方。家里人等三年,三年不来,就当死了。当死了,比知道死在哪儿好。”
“为什么好。”
“晓得了,就要来收骨。”卢九说,“来收骨,路上还要死人。”
黄大埋下去的时候,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头边放着他那只碗。碗里有半碗水。老挑夫说,路上的人渴,给他留半碗。
填土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填到一半,阿罗在高地上叫了一声,叫的是他家乡的话。
第二日早上,阿罗也死了。
阿罗死得比黄大快。他死以前说了一夜的话,说到后来声音变了,变得像一个老头。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埋阿罗用的是同一个坑旁边的土。两个坑隔三步。
阿罗的东西少:一个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字刻得歪;一根绳;一双鞋,鞋是新的,还没有穿过。
“鞋给他。”老挑夫说。
“新的。”
“新的给他。”老挑夫说,“他舍不得穿。舍不得穿的东西,要跟着走。”
鞋穿在阿罗脚上。他的脚比鞋大,穿不进去,老挑夫把鞋后跟踩下去,让他趿着。
木牌卢九收起来了。
“这个捎回去。”
“木牌上是什么。”
“他家的地方。”卢九说,“他不会写字,木牌是别人替他刻的。刻的人刻错了一个字,把‘蓝’刻成了‘监’。他一直到死都以为他家叫监田。”
“那捎到哪儿。”
“捎到蓝田。”卢九说,“刻错的是字,地方没有错。”
埋完两个人,日头还在半山。卢九让全队站到两个土堆前面。
“看一遍。”他说,“看清这个地方。明年走这条路的,不一定是你们。你们记住了,将来有人问,你们说得出来。”
八个人站着看。土堆是新的,土色比旁边的深,堆得不高,齐膝。
“记住什么。”有人问。
“记住树。”卢九说,“土堆明年就平了。树不倒。”
路边有一棵木棉,树干直,树皮上有刺,刺是硬的。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白,是鸟粪。
他站在土堆前,把这一处记下来:路东三步,木棉一株,石一。两个土堆,相距三步。
他没有写名字。名字他记得,但名字写在簿上,将来这本簿子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两个死了的人就成了两个人的把柄。
他把笔尖在鞋底上蹭了一下,蹭掉墨。
那天下午他们又走。走出二里,卢九让人把黄大的那半截蜡烛点了,插在路边的土里。
蜡烛很短,烧了两刻就灭了。
队里少两个人,驮子重新分。二十二驮分给六个人,一个人多背三袋。走起来慢了,一天少走五里。
分驮的时候,侬五一个人扛两袋上坡,扛了四回,第四回扛到半坡,把袋子放下,站着喘。
侬五是廉州人,三十五岁,挑夫里最壮的一个。他不爱说话,说话的时候先笑一下,笑完了才开口。
“我来。”他说。
“两袋。”
“两袋。”他把两袋摞在一处,蹲下去,用肩顶住,起的时候腰一挺。
扛到坡顶,他把袋子放下,坐在袋子上,摸出烟锅,装了半锅烟,没有点。
“怎么不点。”
“省。”他说,“一锅烟烧一刻。一刻的工夫,够走半里。”
天黑扎营。火升起来,六个人围着坐。侬五没有吃。他坐在火边,两只手抱着膝,抱得紧。
卢九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
“第几个。”
“第三个。”老挑夫说。
火里有一根柴断了,断的地方塌下去,火星往上飞了一片。
他伸手去摸侬五的额头。额头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凉。摸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膝上擦了两下。
“凉。”
“凉是头一天。”老挑夫说,“明天热。”
他从布包里把药取出来。布包三道,解开三道,里头是一块药,颜色深,硬,边缘不齐。
药没有盒。盒子留在成都的屋里,盒子底上有一个方的印子。
他切了三分。
称的时候他把秤挂在一根树枝上,秤盘晃了三下才平。药少了一分。
火候不动。八分九厘八毫。少一分药,数还是那个数。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侬五旁边,每隔一刻摸一回额头。额头先是凉的,后半夜开始热。热上来的时候,侬五的手在被子里抓,抓的是被子的边,抓得指节发白。
天亮的时候,侬五的牙开始磕。
磕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两块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