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八月初八(765.8)
五市在城北三里,临江。市门两道,北门进唐人,南门出蛮货。中间一条街,三十六摊,摊与摊之间留一条能过骡子的道。
市门的左边有一张桌。桌后坐一个老吏,姓钟,五十九岁,穿一件青衫,衫的领子磨破了,翻过来缝过。桌上放一只木匣、一块木牌、一支笔、一方砚。砚里的墨是干的。
“入市税。”钟老吏说,“一驮二十文。”
“这叫五市。”
“五市是俗名。”钟老吏说,“官文书上写互市。互市是两头的话:唐的货出去,蛮的货进来,两边在市上换。换了不上税,出市才上税。”
“蛮的那边也上税。”
“也上。”钟老吏说,“他们那头叫‘过山礼’,不叫税。收的人不穿甲,穿布。收了不写册,只在竹上刻一道。”
交钱的人排队。钱丢进木匣,钟老吏不看,用刀在木牌上划一道。
木牌上有横道,一道压一道,划满了翻过来划背面。背面也满了,就换一块新牌。旧牌堆在桌脚,堆了半尺高。
“不记帐。”
“记。”钟老吏说,“记在牌上。”
“牌上是道,不是数。”
“道就是数。”钟老吏说,“一刀一驮。晚上数刀,数出多少是多少。”
“数错了呢。”
钟老吏抬头看他。眼睛上有翳,翳是白的,遮了半边。
“数错了就错了。”他说,“牌上的刀不会自己长出来。数多了是我手重,数少了是我眼花。多了要退,少了要赔。赔的钱从我俸里扣。”
“你俸多少。”
“一个月一石二斗。”钟老吏说,“折钱三百六十文。”
“一年四贯三百二十文。”
“四贯三百二十。”钟老吏说,“我在这里坐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我用过的木牌,能堆满这张桌。”
“帐呢。”
“什么帐。”
“税的帐。收了多少钱,解到哪儿,剩多少。”
钟老吏把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尖,又放下。
“帐在库里。”
“库在哪儿。”
“府后头,三间屋,两间空着,一间锁着。”钟老吏说,“锁的钥匙在前任手里。”
“前任在哪儿。”
“广州。”钟老吏说,“三年前调的。调的时候钥匙忘了交。”
“三年没有开库。”
“开了两回。”钟老吏说,“头一回是砸的。砸开一看,里头是旧册,从开元年间到天宝末年。潮气进去了,册粘在一处,一揭就碎。第二回没有砸,都督说等钥匙。等到现在。”
“那这三年的税,记在哪儿。”
“记在我这里。”钟老吏指了指自己的头。
“头会忘。”
“会忘。”钟老吏说,“所以每年年底,我报一个数。”
“报多少。”
“一千二百贯。”
“每年都是这个数。”
“一千二百贯。”钟老吏说,“这是定额。定额一千二百贯,我报一千二百贯,府里就收一千二百贯,帐就平了。”
“定额怎么来的。”
“开元年间定的。”钟老吏说,“那时候市上有七十二摊,一年收一千二百贯。定的时候是照实收的数定的,不是照市估的。”
“后来摊少了。”
“摊少了,数没有减。”钟老吏说,“数不能减。减了要报,报了要问为什么减。问起来,就要说摊少了。摊少了,府里要查是不是税重。税重,就要减税。减税,府里少收。府里少收,都护府不答应。”
“所以数一直是一千二百贯。”
“一直是一千二百贯。”钟老吏说,“三十六年,一年不差。”
“收不上来呢。”
“收不上来,我垫。”钟老吏说,“垫了三十六年,垫了多少我不说。”
“收的比一千二百贯多呢。”
钟老吏不答。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
“多的时候,”他说,“多的时候我把多的那一部分,换成米,存在市后的仓里。仓是市的仓,不上府的册。荒年放米,一斗米折十二文,比市价低三文。放出去,秋天收回来,收一斗还一斗一升。”
“这也是帐。”
“这也是帐。”钟老吏说,“这本帐在我心里。我心里有一本,府里有一本。两本不一样,一样了要出事。”
“哪一本是真的。”
“府里那本是真的。”钟老吏说,“府里那本,是给上头看的。我这本,是给这条街看的。”
市街上有三十六摊。他跟着钟老吏走了一圈。
第十一摊卖马。马十一匹,拴在一根长绳上,绳拴在木桩上。马矮,鬃剪短,耳朵上有剪口。
“一道是官马,两道是寺里的,三道是给人骑的。”
“这十一匹几道。”
“三道。”钟老吏说,“三道的是下马。下马一匹二十四贯。”
“上马呢。”
“上马不进五市。”钟老吏说,“上马一进市,就有人来挑。挑了卖给谁,我不知道。我只管收税。”
“上马从哪儿来。”
“钦州。”钟老吏说,“钦州那边有马场。马场的人把马赶到邕州,邕州的人挑一遍,好的往北送,差的往东送。送到桂州,就是三道的。”
“盐换马,怎么换。”
“一匹下马,换盐四引。”钟老吏说,“四引是四石。四石盐在关里值九贯二百文。马值二十四贯。差的十四贯八百,是路。马自己走过来的路,盐要人背过去的路。”
“那谁做这个买卖。”
“做的人不少。”钟老吏说,“做一趟,赚三贯。三贯要两个月。两个月里马死一匹,就白做。”
“死得多不多。”
“十匹里死一匹。”钟老吏说,“赶马的人说死一匹,账上死两匹。死的那一匹,他在半路上就卖了,卖的是肉。马肉一斤三文,一匹马出肉二百斤。”
第二十三摊卖铜器。摊主是个年轻人,摊上摆着铜镜、铜盆、铜匙。铜镜的背面有花纹,花纹里有土。
“这镜是坟里的。”
“坟里的。”年轻人说,“桂州城外,一座一座山都是坟。挖出来的东西,比打出来的便宜。”
“坟里的人知道吗。”
年轻人笑了一下。“坟里的人不知道。知道的是他家里人。家里人卖的时候不讲价,给多少拿多少。”
第三十摊是卖纸的。纸是麻纸,粗糙,一面光一面毛。摊主是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纸怎么卖。”
“一刀四十文。”
“一刀几张。”
“二十张。”妇人说,“这是本地的纸。邵州的纸细,一刀六十文,我这儿没有。要买细纸,去府前街,那儿有个姓沈的。”
“本地的纸写字洇。”
“洇。”妇人说,“写字的人不用这个。这个是包东西的。包药,包盐,包糖。糖化了粘纸,纸上的字就看不见了。”
他买了两刀。付了八十文。妇人把钱塞进孩子的衣襟里,塞的时候拍了拍。
从市门出来,钟老吏叫住他。
“你会写字。”
“会。”
“会算。”
“会。”
“你帮我算一笔。”钟老吏从袖里摸出一张纸,“这是七月的数。入市的驮,我记在牌上。牌上有三百二十七道。一道二十文。你算算是多少。”
他算了。
“六贯五百四十文。”
“我算的是六贯五百二十。”
“三百二十七道,一道二十文。”他说,“三百道是六贯。二十七道是五百四十文。六贯五百四十文。”
钟老吏把纸拿回去,看了很久。
“我少了二十文。”他说,“二十年,我每年少二十文。”
“二十年是四百文。”
“四百文。”钟老吏说,“四百文是我一个多月的俸。”
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袖子里。
“你来替我算。”他说,“一个月给你二百文。”
“我不做。”
“为什么不做。”
“做了就是府里的人。”他说,“府里的人有名。有名,就要报。报了,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
“没有名也能做。”钟老吏说,“不算吏,算雇。雇的人不入册,只入簿。簿在府里,一年一换。”
“簿上写什么。”
“写‘雇书手一人,月二百文’。”钟老吏说,“不写名。”
“不写名,别人怎么知道是我。”
“别人不知道。”钟老吏说,“我知道。年底报帐的时候,我写一笔二百文,府里问,我说雇人。府里不问是谁。”
他想了一会。
“我不做。”
“二百文不多。”
“不是钱的事。”他说,“我在成都替人记过帐。记了三年,最后一本簿子被人拿去,成了别人升官的本钱。簿子上有我的字。”
钟老吏看着他。
“你怕字。”
“我怕我的字。”他说,“字一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钟老吏没有再劝。他把木牌抱起来,抱在怀里,往市门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不做,我也不勉强。”他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羁縻州十八个,每年纳贡。贡单上今年只有十一个押。”
“七个没有押。”
“七个没有。”钟老吏说,“没有押的,不是不纳,是纳给了别人。纳给谁,府里不问。不问,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将来出事,府里就没有责任。”
“纳给谁。”
“南诏那边有人收。”钟老吏说,“收的人不穿甲,穿布。收了不打条,只在竹上刻一道,剖两半。一半带走,一半留给洞主。”
“刻符。”
钟老吏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
“见过。”
“见过就好说了。”钟老吏说,“符合得上,贡就算纳了。合不上,明年再纳一遍。纳两遍的洞主,第三年就不纳了。不纳,府里就派兵。派兵要粮,粮从五市出。五市出粮,税就加。税加一加,这条街上的人就少一半。”
他站在市门口,看那条街。
街上有三十六摊。第三十摊的妇人还在,孩子在怀里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
“府里的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不管。”
“管不了。”钟老吏说,“管要人。人要粮。粮要税。税从这条街上出。这条街只剩一半的人,收不上来。”
“一半的人。”
“一半。”钟老吏说,“开元年间,这条街上有七十二摊。今年三十六。少的那三十六摊,不是走了,是并了。两家并一家,一个摊上写两个姓。”
“并了以后谁收税。”
“并了以后照一摊收。”钟老吏说,“两家并一家,税不减。不减,两家就吵。吵到后来,一家把另一家挤走。挤走了,摊还是那个摊,人少了一个。”
“府里知道。”
“府里知道摊数。”钟老吏说,“府里不知道人。”
他把木牌抱回桌上,从头数。
数到一半,风把牌吹翻了。牌落在地上,刀痕朝下。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从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