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八月十一(765.8)
他找了十七天。
头一天在江上。漓水从城北过,江边有七个渡口,渡口有船,船有船夫。他一个一个问。
“一个女人,三十上下,左肋有伤。能走,走不快。”
头一个船夫摇头。第二个说:“伤的人多。”
第三个是廖三,五十三岁,撑船二十九年,左肩上有一块老茧,茧是撑篙磨的。
“你说的这个人,我见过。”廖三说,“四个月前,从南边来,坐我的船。她的左肋包着布,布是白的,走到船头的时候手按着腰。”
“后来呢。”
“后来在江东下了船。”廖三说,“江东有一个寨子,叫柘木寨。寨子里的人接她。”
“她一个人。”
“一个人。”廖三说,“她上船的时候付了钱,八文。我说六文。她说八文,多的两文是给我闭嘴的。”
“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问了十七天。”廖三说,“十七天,你一天来一回,站在渡口。我撑船过去,看得见你。”
“今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你站在这儿的第一天。”廖三说,“你在这条江边上站了半个月,我数过。你站在第三个渡口的石头上,站到天黑。石头是热的,你站着,石头就凉了。”
他记起来了。他找了半个月,问的都是铺子里的人。铺子里的人不说。江上的人不说,但江上的人看着。
第二天他去五市。五市的人多,话多。
他先买了一刀纸,四十文。买纸的时候跟那妇人说话。
“江东的柘木寨,你去过没有。”
“去过。”妇人说,“我娘家在那边。寨子里三十几户,都是俚僚。他们不跟外头的人做买卖,只跟江上的人换东西。”
“换什么。”
“换盐,换铁锅,换针。”妇人说,“他们给钱,给的是贝。贝在他们那边比钱好用。”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外面来的女人。”
“有。”妇人说,“有一个人,不住寨子里,住在寨子后头的坡上。坡上有两间屋,屋前有一棵柚子树。”
“她做什么。”
“不知道。”妇人说,“她不跟人说话。寨子里的人给她送米,送盐。她收了,给贝。”
“她给多少。”
“给得比市价多。”妇人说,“一斤米市价三枚贝,她给五枚。寨子里的人愿意给她送。”
第三天,他去江东。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他回来是因为一件事:他没有礼物。
在桂州,去人家里要有东西。空手上门,人家当你是有官的,来查事。他不想被当成有官的。他去市上买了一包盐,五斤,二十五文。又买了一匹粗布,一百二十文。
第四天他去江边,船不开。江上有风,风从下游来,浪打在船头上,船夫说等。
等了两天,风没有停。他回城。
第五天有人在巷口叫他。
“你找人。”
那人三十上下,脸瘦,穿一件半新的衫,衫上有酒痕。
“你怎么知道。”
“你在渡口站了三天。”那人说,“渡口的人都说,有个背箱子的在找一个女人。”
“你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
“在哪儿。”
“在城南。”那人说,“城南有个织布的作坊,里头有二十几个女工。有一个,左肋有伤。”
“你怎么知道她左肋有伤。”
“我见过她换布。”那人说,“换布的时候她躲到布堆后头。”
“带我去。”
“带路要钱。”
“多少。”
“五十文。”
他给了三十。那人收了,说剩下的到了再给。
城南的作坊是空的。门开着,里头只有三架织机,机上没有线。地上有一堆布头,布头是碎的,碎到不能再用。
“人。”
“昨天还在。”
“哪儿去了。”
“走了。”那人说,“走的时候跟一辆盐车走的。”
“往哪儿。”
“往南。”
他站在空作坊里。织机的踏板是平的,上面有脚印,脚印上的灰是新的。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人说,“昨天真有一个女人在这儿。”
“什么样的女人。”
“黑的,瘦的。”那个人说,“左肋上包着布。”
“你看见她的伤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左肋上包着布。”
那个人不说话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三十文。”他说,“三十文不多。”
他把那人的袖子抓住了。抓的是袖口,袖口上有酒痕,酒痕是干的,硬的。
“你见过她。”
“我没有。”
“你没见过,怎么知道她瘦。”
“猜的。”那个人说,“找人的都是找瘦的。找胖的不用找,胖的走不远。”
他松了手。那个人走了,走得很快,走到巷口拐了弯。
三十文他没有要回来。
第七天他去了城西的一座庵。庵叫静水庵,三间屋,住四个尼。庵里收过女人,有病死的,有走投无路的。
庵主姓周,六十多,说话很慢。
“四个月前,有一个女的来过。”
“住下了没有。”
“住了两夜。”庵主说,“她左肋上有伤,我给她换过布。第三夜她走了,走的时候在佛前放了二十文。”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能住。”庵主说,“她说庵里有册。册上有名字,名字要报到府里。报了,就有人来查。”
“庵里真有册。”
“有。”庵主说,“收了谁,住了几天,都要记。一年一报。”
“她怕报。”
“她怕。”庵主说,“她说她不怕死,怕名字上了册。”
第十二天,他在五市碰上那个卖纸的妇人。妇人问他找到没有。
“没有。”
“江东那个你没去。”
“船不开。”
“船开了。”妇人说,“今天早上开的。风停了。”
第十七天他又走。走到江边,船停在渡口,船头上有水,水还没干。江上有风,风从下游来,浪打在船头上,船夫说等。
等了半天。他在渡口的棚子里坐着,棚子里还有五个人,都是等船的。一个卖鸭的,把鸭装在竹笼里,鸭子叫了一上午。
卖鸭的跟他说话。
“你去江东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女的。”
“江东的女人都黑。”卖鸭的说,“你要找白的,往城里去。”
“她黑。”
“那好找。”卖鸭的说,“江东的女人黑,白的一个也没有。你要找黑的,到处都是。”
船来了。上船八个人,加上鸭子。船到江心,浪打上来,打湿了船头两个人的裤脚。
过江用了一个时辰。下船的地方是一片乱石,石头缝里长着草,草很高,高到腰。
“柘木寨往哪边走。”
船夫用手指了指。
“那条路。”他说,“走半个时辰。路上有一道水,水上有桥,桥是三根木头。木头烂了两根,你走中间那根。”
他走了一个时辰。路是上坡,坡上全是石子,石子松,走一步滑半步。
寨子在半坡上。三十几间屋,屋是木的,底下架空,架空的底下养鸡。屋与屋之间没有街,只有踩出来的路。
寨子里没有人。他走到寨子中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屋檐下削竹。
“找谁。”
“找一个女人。”
老人抬起手,往后头指。
“后头坡上。两间屋。柚子。”老人说,“你不要去。”
“为什么。”
“她不说话。”老人说,“去了也是白去。前面来过三个人,都白去了。”
“什么人来过。”
“一个是府里的,穿青衫。一个是邕州来的,牵马。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说话听不懂。”老人说,“三个都走了。走的时候脸不好看。”
“他们来找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府里那个问她姓什么。她不答。府里那个就站着,站到天黑,走了。”
他往坡上走。走到一半,看见那棵柚子树。树不大,结了七个柚子,柚子还是青的。
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空着。空的那间门口堆着柴,柴堆得很整齐,断面朝外。
屋门开着。门里黑。
他站在门外。
“有人没有。”
没有声音。
“我从成都来。”
还是没有声音。
他站了一刻,把盐和布放在门槛上,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屋里有人说话。
“站住。”
声音很低,是女人的声音,说完就咳了一声,咳的时候压着。
“进来。”
他进去。屋里有一张床,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碗、一把刀、一块布。布上有血,干了,颜色是褐的。
她坐在床上,背靠墙。瘦,脸黑,颧骨高,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左肋包着布,布是白的,白布上有一圈黄。
“你找谁。”
“找你。”
“我不认得你。”
“我认得你。”
她把刀拿起来,放在膝上。刀没有出鞘。
“认得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她说,“你说说,你怎么认得我。”
“苏家的军。”他说,“苏家的军当年在桂州南边,走马援故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孩子。”她说。
“是。”
“你长大了。”她说,“长这么大了。”
她把刀放下,放在案上,放的时候刀鞘磕在案板上,磕出一声。
“你来做什么。”
“看你。”
“看完了。”
他没有答。他把门槛上的盐和布拿进来,放在案上。
“盐五斤。布一匹。”
“这布不好。”她说,“粗。”
“粗布耐洗。”
“我用不着耐洗。”她说,“我活不到布洗烂。”
他看着她左肋上的布。
“伤多久了。”
“四个月。”
“好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好。”
“因为没有药。”她说,“有药也不敷。敷了要换,换了要有人看。看的人多了,就有人问。”
“我能看。”
“你能看。”她说,“你看完了,就要写。你一写,这些人就有名字了。”
“我不写。”
“你的手会写。”她说,“手比嘴老实。”
那天他没有再说话。他在屋里坐到天黑。天黑以后她点了一盏灯,灯是陶的,油是桐油,灯芯很短。
灯亮起来,他看见床底下有一只木箱。箱子很小,一尺二寸,没有锁,箱盖上有一道裂。
“箱子里是什么。”
“木片。”她说。
“刻了字的。”
“刻了。”她说,“刻的不是名。”
“那是什么。”
“是我认得的记。”她说,“一块木,一个记。刻完了,埋在坡上。我埋的时候记得哪一个是谁。埋完了,只有我认得。”
“坡上有多少个。”
她没有答。灯芯烧到一半,她伸出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亮了一些。
“你明天来。”她说,“天亮了来。天黑不要在这条路上走。”
“为什么。”
“这条路上有蛇。”她说,“蛇在夜里出来,盘在石头上。石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