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6·桂海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6 桂海

第十五章 解

※ ※ ※

第二天她带他下坡,走到半坡的一块石头边。

“这块石头。”

“石头怎么了。”

“六年前我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一夜。”她说,“队正埋了,令埋了。剩下的人各走各的。我坐在这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后来往哪儿走了。”

“往北。”她说,“走了四天,到一个寨子。寨子里的人给我一碗粥。喝完粥,我说我要去桂州。”

“去桂州做什么。”

“报案。”她说,“队正说,纸在,就有人知道我们守过。纸埋在土里,我报的是口子上的事。我说三十七个人守了五个月,死了九个,走的三十二个,回来的十一个,后来死到剩我一个。”

“府里怎么说。”

“府里说,册上无名。”

“你没问到人。”

“问到了。”她说,“我在府前的廊下站了三天。廊下有十一个人站着,都是来递状的。有一个人站了七天,站到腿肿。他的状是告一个寨子占他的田。他说他带了契,契上有印。廊下的门房说,契上的印是前朝的,前朝的不算。”

“你带契没有。”

“我没有契。”她说,“我有令。令埋在土里,我挖不出来。挖出来也没有用,令上写的是不许退,不是不许散。”

“第三天呢。”

“第三天有一个书手出来。”她说,“姓甘,五十上下,抱着一叠纸。他从门里出来,我拦他。他绕开我。我又拦,他就站住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拦我没有用,我不办这个。”她说,“我说我不求他办,我只求他念一遍。他看了看我,把纸挪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册翻开。”

“念了。”

“念了。”她说,“念到那一年,他停了一下。他说,这一年苏家的队,桂州有三个。一个在钦州,一个在邕州,一个在马援故道。他问我是哪一个。我说是故道那个。他就往下念。”

“念到‘逃散’。”

“念到‘逃散’。”她说,“我问他,这两个字是谁写的。他说是上头定的。我问上头是谁。他说上头就是上头,写册的人照抄。抄的时候不添字,不减字。”

“抄的人见过你们没有。”

“没有。”她说,“他说,抄的人一辈子没有出过桂州城。城里的人抄城外的事,抄的是别人的本子。别人的本子是从别人的本子上抄的。抄到第几本,就说不清了。”

“那第一本呢。”

“第一本在府库里。”她说,“库锁着,钥匙在广州。”

“那个书手。”

“他姓甘。”她说,“他念完把册合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想让这两个字改,只有一个办法。”她说,“他说,要有一个在册上的人替你报。在册上的人报,报的话进册。不在册上的人报,报的话进架子。”

“在册上的人。”

“在册上的人,是官。”她说,“官报官,才进册。我不是官。我这辈子不会是官。”

那块石头是青的,面上有一层苔。她坐下来,把刀横放在膝上。

“什么叫册上无名。”

“府里有一本册。”她说,“册上写着哪一年哪一月哪一队在哪里。我在府前的廊下站了三天,第三天有个书手出来,拿了一本册的抄本给我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她说,“我认得几个字。书手念给我听。他念到那一年,念到那个口子,念的是‘乾元二年三月,苏氏队三十七人,赴马援故道守口。八月,粮尽,逃散’。”

“逃散。”

“逃散。”她说,“两个字。三十七个人,两个字。”

“你跟他说了。”

“我说了。”她说,“我说我们没有逃。我说令上写的是就地待命,第二道令写的是粮尽自解。他说,自解就是逃散。他说,册上的字是上头定的,他改不了。”

“改不了。”

“改不了。”她说,“他说,要改,要有人报。报了,要有人查。查了,要有人批。批了,才能改。他说,这三样一样也少不了。”

“你报了。”

“报了。”她说,“报一张状,要写名、写地方、写事。名我不会写,地方我写不出,事我写了一页,写的是那一年的日子。写完递上去。”

“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她说,“递上去第七天,我去问。书手说,状在三号架。第二十天去问,书手说,状在二号架。第四十天去问,书手说,状没有编号,找不着。”

“找不着。”

“找不着。”她说,“他说,没有编号的状,一年有三百多张。三百多张堆在一处,靠墙。墙根返潮,纸粘在一处,一揭就碎。”

“你去看过那个架子。”

“看过。”她说,“架子在廊下最后一间屋里。三层,上头两层满,下头一层空。空的不是没有状,是状堆在地上,堆到膝盖。”

“为什么堆在地上。”

“因为架子塌了一格。”她说,“塌的那一格在下头。塌了以后没有人修。没有人修,状就往地上放。放到地上,扫地的时候就要挪。挪一回,少几张。少了没有人知道。”

“你抽过没有。”

“抽过一张。”她说,“抽出来看,不是我的。是一个姓何的,告他兄弟占了屋。状上写的是开元二十年。开元二十年到那一年,四十年。四十年的状,还在架子上。”

“他还在等。”

“他早死了。”她说,“状在,人不在。人不在,状就没有人领。没有人领的状,不能销。不能销,就一直放在架子上。”

“那就不报了。”

“我报了三年。”她说,“三年,三张状。第三张我请人写的,写的人是个卖字的,收了十二文。他写得好,字很整齐。递上去,还是没有编号。”

“你为什么还要报。”

“因为不报,他们就一直是逃散。”她说,“逃散的人,儿子也不能算阵亡的儿子。我儿子将来回来,人家问他爹是谁,他说不出。说不出,他就是流民的儿子。流民的儿子,一辈子是流民。”

“你儿子。”

“我男人。”她说,“队副。我男人是队副。我儿子是他儿子。”

“你男人在坡上。”

“第二排第九个。”

她没有再说。石头上的苔是湿的,她坐了一会,裤子上湿了一片。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屋里。她从一个陶罐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卷了,卷的地方裂了一道。

“这是第三张状的底。”她说,“卖字的给我留了一份。”

他接过来看。字很整齐,一行一行,行距一样。写的是乾元二年的事,写的是三十七个人,写的是两道令。

写到末尾,有一句:伏乞查明,改“逃散”为“阵亡”,以慰幽魂。

“这一句是他自己添的。”她说,“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一句不好。”

“不好。”她说,“‘以慰幽魂’四个字,府里的人看了要笑。他们要的是数,不是幽魂。”

“那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他写得好。”她说,“我一辈子写不出这样的字。我留着,是想将来有一天,我能照着抄一遍,抄得跟他一样。”

她把纸收回去,卷起来,塞进陶罐,罐口盖了一块布。

“那个卖字的。”

“姓吴。”她说,“在府前街摆一张桌,桌上放一块石头、一支笔、一沓纸。写一张状十二文。不会写的人说,他写。写完念一遍,念完了让人按手印。”

“他给你写的时候。”

“他问了我一个时辰。”她说,“问哪一年,哪一月,口子上有多少人,令是谁送来的,念令的兵姓什么。我一个一个答。答到‘兵姓什么’,我答不出。他说,答不出的就不写。写上去,人家一问就露。”

“他写得整齐。”

“他说,状是给上头的书手看的。书手一天看五十张,看得快。看得快的时候,只看头一行和末一行。所以头一行要写清,末一行要写重。”

“末一行是‘以慰幽魂’。”

“是他添的。”她说,“他说这四个字重。”

“你说的那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走了,走到桂州的十九个。”她说,“十九个里,有六个被当成流民抓了,编了客户。客户有籍,没有田。没有田的客户,给人家种田,一年交六成。”

“另外十三个。”

“另外十三个走到邕州。”她说,“邕州那边要人守仓。守仓的给粮,一天二升。十三个人留下九个。剩下四个往西走,走到哪儿我不知道。”

“抓的那六个,你见过。”

“见过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扛包,一个在五市扫街。他们看见我,把头转过去。”

“为什么转过去。”

“因为我认得他们。”她说,“认得他们的人,就知道他们守过口子。知道他们守过口子,就知道他们是逃散回来的。逃散的人,客户籍上写着‘逃’字。写了‘逃’字,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们恨你。”

“他们不恨我。”她说,“他们怕我。他们怕我有一天去府里说,这六个人不是流民,是苏家的兵。说了,他们的客户籍就要重造。重造一遍,他们连客户都不是了。”

火在灶里烧着。锅里的水开了,她没有去管。

“自解这两个字。”他说。

“这两个字好。”她说,“写令的人会写字。”

“怎么好。”

“要是写‘散’,就是逃。要是写‘退’,就是违令。要是写‘溃’,就是败。”她说,“写‘解’,就什么都不是。不是逃,不是违令,不是败。什么都不是,就不用管。”

“不用管。”

“不用管。”她说,“三十七个人,两个字,就不用管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手上有割草割出来的口子,口子上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见过册。”他说。

“什么册。”

“成都的册。”他说,“三年前,府里来收一箱纸,说无主的文字归官编次。他们拿着一本册,册上写纸的张数、诗的首数、收的人的押。他们写得很细,细到一张纸的两面都写。”

“那册上有人。”

“没有人。”他说,“只有数。”

“数就是人。”她说,“一百四十二,是一个数。数在册上,人就没了。”

至圣唐 卷26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