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八月初九(766.8)
利州的市在城南。市有门,门上有榜,榜上写着开市闭市的时辰:日出开,日入闭。榜是木头的,字是新描的,描得比原来的粗,粗的地方墨积成一小块。
市里三条街。正街卖绢、卖麻、卖铁器。东街卖吃食,一早就有蒸饼的味道。西街从前是胡商的地方。
西街现在剩四家。
头一家卖酪。酪是骆驼奶做的,一碗五文。卖酪的姓安,三十来岁,唐话说得比本地人还软,说“五”的时候舌尖抵在上头,抵得长。
第二家卖药。药大半是假的:说是乳香,闻着像松脂;说是没药,泡在水里就散。他没有揭。
第三家卖皮。羊皮、牛皮、骆驼皮,骆驼皮最贵,一张二百四十文。卖皮的人把皮摊在门板上,用一块湿布一张一张擦,擦完了把毛朝外挂起来。
第四家门锁着。锁是铁的,锁鼻上有锈,锈是干的,没有流过。门板上贴一张纸,纸上四个字:此铺转赁。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的一段地,地上有一堆东西,蒙着布,布上落了灰,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是从门口往里走的,没有往回走的。
牙人姓廖,六十来岁,坐在西街口的一张小凳上。凳上垫一块毡,毡破了一个洞,洞里的草露出来。
“买什么。”
“看看价。”
“看价的我不收钱。”廖牙人从怀里摸出一本簿,“问价的收两文。”
他给了两文。簿子是账纸订的,订了四十来页,每一页上都是地名和数目。
“马。”
“马三十八贯。”
“去年呢。”
“去年这时候二十四贯。”廖牙人翻过一页,“今年三月三十贯,五月三十四贯,六月三十八贯。六月里还有马,七月没有马,只有价。”
“没有马,价还在。”
“价在。价是人记的。人记得住价,记不住马。”
“骆驼。”
“二十二贯。去年十五贯。”
“绢。”
“四百二十文一疋。去年五百。”
“绢贱了。”
“绢贱了。”廖牙人说,“绢是往西卖的。西边不买了,绢就回到东边来。东边绢多,绢就贱。”
“盐。”
“六十文一斗。去年四十。”
“铁。”
“九文一斤。去年五文。”
“麻。”
“二文一斤。去年一文。”廖牙人把簿子合上,“你要问的都问完了。你问的这几样,一样贱,五样贵。”
“贱的那样,是因为往西卖不出去。”
“贵的那五样,是因为往西也买不回来。”廖牙人说,“盐是从西边来的。铁是从西边来的。麻有一半是从西边来的。”
市东头有一个车户,姓赵,四十上下,左肩上有一块老茧,茧有巴掌大。他的车停在墙根,车上一根一根的木炭,炭用草绳捆着,一捆三十斤。
“车不拉货了?”
“拉炭。”赵三说,“炭从江边拉进城,一趟十文。”
“从前拉什么。”
“从前拉绢。绢从城里拉到驿,一车四十疋,一趟八十文。”赵三把一根草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绢没有了,车还在。车要吃油,人要吃饭。”
“一趟十文,够不够。”
“够一半。”赵三说,“从前一天拉两趟。现在一天拉六趟。六趟六十文,比八十文少二十文。”
“六趟累不累。”
赵三把草绳解开,重新绕。“累。累也得拉。拉绢的时候我在车上坐着,拉炭的时候我跟着走。”
西街第二家的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拴着两头骆驼。骆驼蹲着,一头在反刍,一头把脖子伸得很长,伸到墙根的一丛草上。
空地边上有一小块地,地翻过了,翻得不深,土块大。地里种的是菘。
“你的骆驼?”
“两头。”蹲在地上拔草的人抬起头。他五十来岁,眼窝深,眼白有点黄。“从前十一头。”
“那九头呢。”
“卖了六头,死了三头。”他说,“六头卖了九十贯。草料一匹骆驼一天五束,一束三文,一天十五文。十一头一天一百六十五文。我等了四十天,等不起了。”
“现在种菜。”
“种菜。”他把手里的一把草抖了抖,草根上带着土,“菘一斤二文。这一块地能出六百斤。六百斤一千二百文。够两头骆驼吃八十天。”
“八十天以后呢。”
他不答。他把草扔进一只筐里,弯腰去拔下一把。
市上还有一个书生。二十上下,穿一件白布衫,衫子的下摆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去沙州,怎么走。”
廖牙人看了他一眼。“你问第几个了。”
“第十一个。”
“前十个怎么说的。”
“六个说不知道。三个说走灵州。一个说走回鹘。”
“走灵州要绕一千四百里。走回鹘,你过不去。”廖牙人说,“你到沙州做什么。”
“我舅舅在沙州。三年前去的,一年一封信。今年没有信。”
“今年没有信的人多。”廖牙人说,“沙州的信,去年走四十天。今年走九十天。九十天不到,就说不清。”
“我要去。”
“你去不了。”
“我走着去。”
廖牙人把簿子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小伙子,路断了,不是路坏了。路坏了能修。断了,是没有了。”
书生站了一会,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他往东街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先生,你是往北去的?”
“往北。”
“你要是到了河西,帮我问一声。沙州,姓陈,陈九郎。”
“问什么。”
“问他还在不在。”
市门外有一间小屋,门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收发”。门口排着七个人,手里都捏着纸。
“往西的。”
“往西哪儿。”
“凉州。”
屋里的吏把一张纸推出来。“往西的信收,不保到。信封上要写两个名:一个收,一个保。保的人在这儿画押。”
“保什么。”
“保这封信不是要紧的。要紧的信我们不收。”
排队的人里有一个妇人,把信捏得起了毛。“什么叫要紧的。”
“问兵的,问粮的,问官的,都算要紧的。”吏说,“问你家里人吃没吃饭,不算。”
妇人把信递进去。吏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折起来。
“三个钱。”
“上个月是两个。”
“上个月走灵州的道还没有定。这个月定了,路上要多一个转。”吏把信压在石头底下,“三个钱,到不到不保。”
妇人给了三个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底下那一叠信。
小屋的墙上贴着一张榜。榜上写往西去的人要带三样:过所、保状、同伴两人以上。榜的下头有一行小字:单身者不得西行。
他把榜看了一遍。榜上的纸是新的,边还没有卷。
午后的市上人少。廖牙人把凳搬到墙根的阴里,从怀里摸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卷上有一根麻线。
“这个卖不卖。”
“卖。三十文。”
“是什么。”
“驿程。”廖牙人说,“开元年间的东西,抄本。哪一驿到哪里多少里,哪一驿有马,哪一驿有水。抄的人抄了三个月。”
他接过来,解开麻线,摊开。
纸一共七张,粘成一长条,长六尺。字小,密,一行一行的地名,地名底下是里数。第一行是长安,最后一行是安西。
“抄错了几处。”廖牙人说。
“你怎么知道抄错了。”
“我看过。第三张上,甘州到肃州,写的二百八十里。肃州到瓜州,写的二百里。这两段我年轻时走过,甘州到肃州是二百四十里,肃州到瓜州是二百七十里。”廖牙人用手指点着,“抄的人没有走过。他是照着另一本抄的,另一本抄错了一处,他就错一处。”
“错的地方,你看得出来,别人看不出来。”
“别人不走这条路,看不出来。”廖牙人说,“如今走这条路的人,也不看了。”
他给了三十文。把纸卷起来,卷的时候照原来的卷法,麻线绕三圈,第三圈压在头一圈底下。
“你要这个做什么。”廖牙人问。
“看看路。”
“路在纸上,跟路在地上,是两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买。”
他把纸卷塞进箱子。“纸上的是里数。地上的是人。”
廖牙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下巴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看驿程。”
“药也走这条路。”
天快黑的时候,市门要关了。卖酪的收摊,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得比人还高,摞完用一块布罩住。卖皮的把皮从门板上取下来,一张一张叠,叠的时候毛对毛。
他往西街口走。经过那家锁着的铺子,门板上那张纸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底下的木纹。
“这一家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五月。”廖牙人在后头说,“走的那天把钥匙给了隔壁,说十天回来。隔壁等了十天,又等了十天,把锁换了。”
“里头的东西呢。”
“没人动。动了一样,将来他回来,说不清。”
“他回来过没有。”
“没有。”廖牙人说,“不过他上个月托人带了一句话,说他不回来了,东西送给隔壁。隔壁不敢要,也没扔。还在里头。”
“为什么不扔。”
廖牙人把凳子夹在腋下。“扔了,这铺子就真是空的了。”
他出了市门。市门在他身后合上,合的时候门板碰门板,响了一声。
街上还有人在走。一个背着一捆麻的,一个提着一只鸡的,一个推着一辆独轮车的。独轮车的轮子是木头的,走一步响一声。
他站在街当中。
西街那四家:一家卖酪,一家卖假药,一家卖皮,一家锁着。这四家从前都往西走。往西走的人,货在骆驼上,钱在货上,人在路上。
他往北走。走到城墙底下,墙根有一处补过的砖,砖是新的,比别处高一分。他伸手摸了一下,砖是凉的,凉得比旁边的旧砖早。
价还在,马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