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十五(766.10)
坑填平以后,空地上空出一块。骆驼卧到那块地方,卧了七头,七头骆驼卧成一个半圆,半圆的缺口朝着灶。
十月十五,关上的卒来传话。
“关令请你们领头的进关说话。”
“两个月没让进。”
“今天让进。”卒说,“一个人。带一个通事。”
阿啜进去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康五,还有他。
“他做什么。”
“他会算。”
卒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关内的院子比外头干净。院子铺砖,砖缝里填着沙,沙上有一层薄霜。院子的北头是三间屋,中间一间开着门,门里有一张案。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簿,一杆秤,一只木匣。簿是新的,纸还白;秤是老秤,秤杆发黑;木匣上了锁。
卫关令坐在案后头。他今天穿了一件公服,公服是青的,袖口有一圈磨白的地方。
“坐。”
没有凳子。阿啜站着,康五站着,他也站着。
“上头来了一道牒。”卫关令把簿子翻开,“关外停货逾三月者,官为收买,以绢折价。这是旧例,不是我定的。”
“我们停了兩個月。”
“七十五天。”卫关令说,“从七月十五算,到今天七十五天。逾三月是九十天。我没有到九十天就办这件事,是我不想等。等到九十天,货要入库,入库要人搬,搬要脚钱,脚钱从我这儿出。”
“你要收我们的货。”
“收。”卫关令说,“按官估。”
康五把话翻过去。阿啜听完,问了一句,康五翻了。
“官估多少。”
卫关令把簿子推过来。簿子上是一栏一栏的价,字是书手写的,写得整齐。
“胡椒一斤三十文。乳香一斤五十文。安息香一斤四十文。苏合一斤八十文。瑟瑟一斤二贯。玛瑙一块一百文。琉璃一箱一贯。纸一斤二文。”
“这是十年前的价。”康五说。
“官估是十年前定的。”
“长安的胡椒一斤四百文。”
“长安是长安。”卫关令说,“官估是官估。你要是嫌贱,你把货拉走。”
“往西不通。”
“往东通。”卫关令说,“往东一千二百里,回你的灵州。你走四十天,一路上三道关,每道关税二十取一。三道关过完,你的货还剩七成。七成的货在灵州卖,卖多少我不知道。”
阿啜没有说话。他看着簿子上那一栏一栏的价。
“算。”卫关令说。
书手姓尹,二十来岁,坐在案子西头的一张小案上,手里一支笔。他把货单抄过去,一项一项乘。
“胡椒一千零四十五斤,三十文,三十一贯三百五十。”
“乳香一百三十四斤,五十文,六贯七百。”
“安息香五十八斤,四十文,二贯三百二十。”
“苏合三十八斤,八十文,三贯零四十。”
“瑟瑟七斤四两,一斤二贯,十四贯五百。”
“玛瑙一百零七块,一百文,十贯七百。”
“琉璃三箱,一箱一贯,三贯。”
“纸一百九十六斤,二文,三百九十二。”
尹书手把笔提起来,在纸的最下头写了一行,写完把纸转过来。
“合七十二贯零零二文。”
“抹零。”卫关令说,“七十二贯。”
阿啜听完,蹲下去。他蹲在砖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在地上划。他划的是数,划了七八个,又用手掌抹平。
“七十二贯。”他说,“我的草钱,三十六贯九百。”
“草钱是你的事。”
“我卖了两头骆驼,四十四贯。四十四贯花掉三十六贯九百,剩七贯一百。这七贯一百,是我二十七个人两个月的饭。”阿啜说,“货没有了,饭钱也没有了。”
“官给你绢。”
“绢多少。”
“官绢一疋五百文。七十二贯,一百四十四疋。”
阿啜把头抬起来。他看着卫关令,看了很久。
“绢在灵州,一疋三百八十文。”他说,“一百四十四疋,五十四贯七百二十。我亏十七贯二百八十。”
“绢在长安一疋四百二十文。”
“我回不去长安。”
院子里静下来。风把院角的一堆沙吹动,沙从砖缝上走过,声音很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绢在哪里。”
卫关令看他。“库里。”
“我要看一看。”
“看什么。”
“看绢。”
卫关令看了他一会,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三把,一把大两把小。他把大的那把交给尹书手。
“抱两疋来。”
绢抱来了。两疋绢,卷成两个卷,卷得紧,用麻绳捆着,绳上打一个结。
绢是黄白色的,不亮,摸上去有一点涩。
“这是官绢。”卫关令说,“太府寺頒的样,一年一送到。今年三月到的。”
“关上有样尺没有。”
“有。”
“请出来。”
卫关令没有动。“你要尺做什么。”
“量绢。”
“绢是官绢。”
“绢是官绢,尺是官尺。”他把手拢在袖子里,“量一量,对得上,就收。对不上,就请关令换。”
卫关令的手放在案上,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尹书手,取样尺。”
样尺在木匣里。尹书手开了匣,取出一把铜尺。尺是黄的,尺上刻十寸,每一寸刻十分,刻的线很细。尺的一头有一个孔,孔上系一根红绳,绳断了,剩半截。
“这把尺,哪一年校的。”
“去年八月。”卫关令说,“每年八月校斛斗秤尺,太府寺发文,咱们这儿校。校完了在尺背上刻一个年号。”
他把尺翻过来。尺背上刻着四个小字:永泰元年。
“去年八月,年号还没有改。”
“去年八月是永泰元年。”卫关令说,“今年十一月改元,这把尺上没有刻。”
“改元以后,这把尺还算不算。”
“算。”卫关令说,“尺是尺,年号是年号。年号改了,尺没有短。”
他把绢卷上的绳解开。绳解开的时候,绢卷自己松了一点,松得不多。
“铺开。”
绢铺在案上。案是长案,长六尺,绢一疋四丈,铺不下,铺到案头再折回来。
“两个人压着。”
尹书手压一头,康五压另一头。绢面绷得不紧,中间有一点垂。
“垂的地方拉平。”
康五把绢拉平。拉的时候绢面上的一道折痕被拉开,折痕里的丝断了几根,断的地方起了一层细毛。
他开始量。尺从绢的一头起,一尺一尺地走,走一尺,指头在尺头上按一下,按住了再挪。
“一尺。二尺。三尺。”
数到十,他把尺头按住,停一停。数到二十,他在案边的纸上画一道。
数到三十,绢还剩一段。
“三十五尺。”
尺走到三十五尺二寸,绢到头了。他把尺立起来,看绢的边。边是毛的,毛的地方有一线宽。
“三十五尺四寸。”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卫关令站在案子北头,两只手背着。
“官绢一疋,长四丈。”他把尺放到案上,“四丈是四十尺。这一疋三十五尺四寸,短四尺六寸。”
“绢有缩。”尹书手说。
“绢缩水,是洗过的绢。”他说,“官绢不洗。官绢下了机就入库,入库就上封。封在绢头上,你看。”
绢的一头有一小块封记,封记是一方印,印上四个字:某州土贡。
“封在,绢没有洗过。”他说,“没有洗过,就不缩。”
卫关令往案子前头走了两步。他看着那把尺,看着绢的边。
“广呢。”
“广一尺八寸。这一疋一尺六寸二分。”
“广不算。”
“广不算。”他说,“只算长。”
“只算长,差多少。”
“一百四十四疋,一疋短四尺六寸。四尺六寸是四丈的一成一厘五。一百四十四疋,短十六疋五分六厘。”
尹书手在纸上算了一遍,算完抬头看卫关令。
“十六疋五分六厘。”尹书手说。
卫关令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子北头,把簿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记着库里的绢数:某年某月入库若干疋,出库若干疋。他用指头在一行一行的数上走,走到最下头,停住。
“库里有多少绢。”
“二百零六疋。”尹书手说。
“二百零六疋,都是这个样子?”
“都是这个样子。一个库,一个样。”
卫关令把簿子合上。他站在案子后头,站了很久,久到院角的沙又走了一遍。
“补十七疋。”他说。
“十七疋是整数。”
“十六疋五分六厘,补十七疋。”卫关令说,“多出来的四分四厘,算我的。”
尹书手去库里取绢。取了半个时辰,抱回来十七疋,一疋一疋码在案子下头。码的时候他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一遍。
阿啜站在案子边,看着那一堆绢。
他不会量尺。他看不懂尺上的刻线,也听不懂“分”与“厘”。他只知道案子下头那一堆绢,比刚才抱进来的两疋高出一大截,高出一大截就是多了。
“多了。”他说。
“多了十七疋。”康五说。
“十七疋是多少。”
“十七疋,在灵州六千四百六十文。”
阿啜看着那一堆绢,又看着那个站在案子边上的唐人。那个唐人把铜尺放回木匣,把红绳的半截塞进匣缝里,塞好了把匣盖合上。
“你叫什么。”阿啜问。
“李七。”
“李七。”阿啜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说得不准,“你要多少。”
“不要。”
“不要你量什么。”
他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我的秤,星是我自己点的。”
阿啜没有听懂这一句。康五翻了,阿啜听完,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出关的时候,尹书手在关簿上写了一行。他写的时候没有遮,写完了把簿子合上。
那一行写的是:一药贩,姓李,行七,无过所,十月十五入关,量绢。
天黑了。关内那家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把门板上了两块。
“药还有没有。”他问。
“没有了。”掌柜说,“今天卖完了。”
他往关外走。走到关门底下,回头看,门里的灯还亮着,灯下有人在抄东西。
他回到灶边,把手伸到火上烤。手背上的两个泡,一个已经瘪了,一个还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