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十六(766.10)
十月十六,风停了。云是平的,平得像一层毡铺在天上,铺到天边也没有缝。
他问康五要了一张空白的纸。
“要纸做什么。”
“写字。”
康五从第十二捆里抽了一张,抽的是最上头的一张,边上有霉,霉在左上角,有两个点。
“这张有霉。”
“有霉也能写。”
纸铺在石头上。石头是平的,纸上压着两块小石子,一块压左边,一块压右边。
他先在这张纸上写了一个数:五。
“五是什么。”
“这张纸在长安值五文。”
“在这里呢。”
“在这里值零。”
“零不是价。”康五说,“零是没有人要。”
他把纸从石头上拿起来,走到空地的南头。南头有一块大石头,石头面上是平的,平的地方有一尺见方。
他把纸放在石头面上,纸上不压石头。风停了,纸不动。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把胡椒,放在纸的旁边。胡椒是好的,一袋里挑出来的,二十来粒。
两个人站在十步外看。
看着的时候来了一个孩子。孩子是关外村里的,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袄,袄的下摆拖在地上。他走到石头边上,看了看纸,看了看胡椒,把胡椒抓了,跑了。
纸还在石头上。
“他知道胡椒能换饼。”康五说,“他不知道纸能换什么。”
“纸能换饼。”
“在这儿不能。”康五说,“饼铺不要纸。饼铺要柴,要盐,要油。”
他把纸拿回来。纸上有四个指头印,是孩子的,印子很小。
“二十年前,我头一回走这条路。”康五说。
“走到哪里。”
“从灵州到凉州,四百四十里,走了九天。那一趟我带两匹骆驼,八袋盐。盐在灵州一斗四十文,到凉州一斗一百二十文。八袋盐一袋六斗,四十八斗。一进一出,赚三贯八百四十文。”
“扣掉什么。”
“草料一贯二百,关税六百,骆驼折旧四百,我自己吃的三百。剩一贯三百四十。”
“一趟一贯三百四十。”
“两个月一趟,一年六趟,八贯。”康五说,“第八年我买了第四匹骆驼。第十一年在灵州买了一间屋。第十五年我阿娘病了,屋卖了。”
“现在呢。”
“现在给别人做通事,一个月两贯。”康五说,“两贯比八贯少。两贯不用等,不用交税,不用给骆驼买草。”
“凉州断的那一年,你在哪里。”
“在灵州等货。”康五说,“等了一个月,货没有来。等两个月,来了一封信,信上四个字:货在凉州。”
“后来呢。”
“后来我往凉州走。走到半路,回来。”康五说,“回来的时候路上碰见十九个往东走的人。他们赶着十一头骆驼,骆驼背上没有货,人背上也没有。”
“关上有一种簿,叫时估簿。”康五说,“收税要用它。各处的价,商人报了,关吏抄上去。你去看那个。”
卫关令把时估簿借给他,一天两文。簿是牛皮纸封的,一共三十来页,页页都写满了,写的是各个州府的价,一年一换。
“这是去年的。”卫关令说,“今年的还没有报齐。报齐要等明年三月,各处的商人都来,一个一个问。”
“去年的也行。”
“去年的价,今年不作数。”
“我要看的不是价。”他说,“我要看的是价差在哪里。”
他把三样东西抄在一张纸上:纸一张、胡椒一斤、大黄一斤。三个横栏,五个地方:长安、凉州、灵州、成都、广州。
“长安的纸五文,凉州的纸八文,灵州的纸六文,成都的纸三文,广州的纸十文。”
“成都为什么三文。”
“蜀纸多。成都的纸坊,一条江上有十七家。纸多了,价就贱。”
“广州为什么十文。”
“广州不出纸。广州的纸从韶州来,走水路,一路上三道税。”
“胡椒。”
“长安四百文,凉州六百文,灵州三百五十文,成都五百文,广州一百二十文。”
“广州为什么贱。”
“胡椒从海上来。船到广州,胡椒在船上,一斤一百二十文。船再往北,走陆路,一斤加一程的脚钱。走到长安,四百文。走到凉州,六百文。”
“大黄。”
“成都二十文,长安四十文,凉州一百二十文,灵州六十文,广州九十文。”
他把这张纸压在膝上,看了很久。
“三样东西,五个地方。”康五说,“你看什么。”
“我看哪一个数最不像。”
“哪一个。”
“大黄。”他说,“大黄在成都二十文,在凉州一百二十文。一斤大黄,从成都走到凉州,脚钱一百文。一斤纸,从成都走到凉州,脚钱五文。”
“纸轻。”
“纸轻,纸却贱。”他说,“一斤纸三文,一斤大黄二十文。一斤大黄走一千里,脚钱翻六倍。一斤纸走一千里,脚钱翻不到一倍。”
“所以纸不走远路。”
“纸不走远路。”他说,“纸走五百里就到头了。五百里以外,纸的价里一半是脚钱。一千里以外,一半以上是脚钱。”
康五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胡椒呢。”
“胡椒一斤四百文,一斤胡椒的脚钱从广州到长安是二百八十文。胡椒轻,一斤能装一袋,一袋能压一百斤别的货。胡椒坐在别人的货上头走。”
“坐在上头。”
“货压货。”他说,“骆驼背上的货,重的在下头,轻的在上头。胡椒在上头,纸也在上头。上头的货,脚钱按分量摊,摊得少。”
“那纸的价为什么还是高。”
“纸占地方。”他说,“一百张纸七斤,占的地方比七十斤的胡椒大。骆驼的背上,先算地方,后算分量。”
康五笑了一下。“你算得比商人细。”
“药也称钱。”
“药差一钱,人死。”康五说,“这一句你说过。”
他把时估簿上的数抄成两栏:一栏去年,一栏今年。
长安的纸,去年五文,今年五文。凉州的纸,去年六文,今年八文。胡椒,长安去年三百八十,今年四百;凉州去年五百,今年六百。大黄,成都去年十八,今年二十。
“涨得最多的是哪一样。”
“凉州的纸。六文到八文,三成三。”
“最少的是哪一样。”
“成都的大黄。十八到二十,一成一分。”
“为什么不一样。”
“有两条路的货,涨得慢。只有一条路的货,涨得快。”他说,“成都的大黄走水路,水路不通就走陆路,陆路不通就压在仓里,仓里有仓租,仓租一年涨不了一成。凉州的纸只有一条路,路一断,纸就只能在凉州卖,凉州的人一年用不了三千张。”
“所以价涨。”
“所以价涨。”他说,“价涨,不是纸贵了。是路少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沿着一道旧折痕,折得很齐。
“我从前以为价在货上。”他说。
“价在货上。”
“价在货上,也在路上。”他把纸塞进箱子,“一斤大黄在成都二十文。这二十文里,有十文是种大黄的人一年到头的工,有五文是晒、是切、是装袋,有五文是拉到市上的脚钱。拉到凉州,一百二十文。多出来的一百文,种大黄的人一文也拿不到。”
“一百文给谁。”
“给路。给马,给骆驼,给草,给关,给守关的人,给押货的人,给路上等两个月的人。”
“等两个月也算钱。”
“等两个月最贵。”他说,“货在等的时候,草在吃,人在吃。一文钱也不进,一文钱也在出。”
康五没有再说。他把时估簿合上,还给卫关令。
日头到了头顶。空地上,骆驼站起来两头,站着不动,头朝着西边。
“你问这些做什么。”康五说。
“我要画一张图。”
“什么图。”
“价的图。”
康五看着他,看了一会。“价能画?”
“路能画。价在路的两头,也能画。”
那天下午,他坐在灶边,把五个地方摆了五块石子。石子摆在一块平的石板上,石板上有一层细沙。
长安的石子放在最当中。凉州在西,灵州在北,成都的南,广州在东南。
石子摆好了,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把三样东西的价念了一遍。
念到凉州,他停了一下。
“凉州的纸八文。”
“八文。”
“凉州的纸比长安贵三文。三文是脚钱。凉州到长安二千二百里,三文的脚钱,一千里一文半。”
他把石子往西推了推。推的时候沙被推开,推出一道沟。
“这一道沟,就是路。”
天黑以前,他把那张纸上的数又抄了一遍。抄在另一张纸上,抄的时候省了两个零,抄完了对不上,划掉,重抄。
重抄的那一张,凉州的纸他写成五文。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划掉,改成八文。划掉的那个五,笔画压着“凉州”两个字。
卫关令把时估簿收回去。收回的时候他看见那张抄了三个横栏的纸。
“这是你抄的。”
“抄的。”
“抄一份给我。”卫关令说,“明年三月各处的商人来报价,我要对。对不上,税就收错。收错了,上计要退。”
“抄一份五文。”
卫关令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五文,放在案上。五文里有一文是铁的。
那张有四个指头印的纸,他没有擦。纸压在石头底下,压了三天,拿出来的时候指头印淡了一半,还在。
八文。他数了三遍:五文,八文,五文。第三遍数成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