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六月十一(767.6)
二月廿六从乌兰关动身。
走的是原州道。会州往南,过原州,过邠州,进关中。三道关,每一道都要看公验。
第一道在会州南四十里。守关的卒把公验接过去,对着日头看印,看完了在背后写一个字:过。
第二道在原州北。这道关收税。他没有货,只收了他一文,一文是纸税。
第三道在邠州。这道关最慢,等了三天。等的时候关外聚了六十来个人,都是往长安去的。六十来个人里,有二十一个是兵,兵不排队,坐在墙根。
“兵也往长安。”
“兵往长安是去兵部。”一个老兵说,“兵部点人。点完了,有家的回家,没有家的留在京里。”
“留在京里做什么。”
“不知道。”老兵说,“京里有粮。”
五月初二到长安。
长安的城墙修了一半。西墙修到一半停了,停的地方搭着架子,架子的木头已经发黑。城墙上的女墙,新砌的比旧的矮三寸。
西市的胡商少了。开元年间西市有一百二十家胡商,如今剩四十家。剩下的四十家里,有十七家卖的是旧货:旧毯子、旧铜器、旧鞍。旧货摊在门板上,摊得薄。
米价一斗一百二十文。去年一斗九十文。前年一斗六十文。
“为什么涨。”
“漕运不到。”米铺的掌柜说,“今年漕运到了三十万石。开元年间是四百万石。”
“差十三倍。”
“差十三倍。”掌柜说,“漕运不到,京里就吃京里的。京里的仓,吃到八月。”
西市有一家药铺,在市的东北角。铺子门脸窄,里头深,柜台是曲尺形的。
“附子。”
“多少。”
“三钱。”
附子三钱,六十文。去年三钱是三十六文。
“为什么涨。”
“附子从剑州来。剑州的路去年断了两回,一回三个月。”掌柜说,“断的时候,铺里的附子卖完了,我等了五十天。”
“五十天不卖附子。”
“不卖。有人来问,我说没有。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我说不知道。”掌柜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一个日子,到日子没有,人家要骂。”
他把附子包起来。纸包是两层,里头一层是油纸,外头一层是桑皮纸。
“你这包法,是要走远路。”
“走远路。”
“走远路,油纸要多一层。”掌柜说,“三层。三层能过河。”
“几文。”
“包不要钱。”
他去京兆府消保。
户曹在府里的西院,院里三张案,两张空着,一张有人。案后头坐着一个书手,四十来岁,眼上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镜,镜片是一片水晶。
“做什么。”
“消保。”
“公验。”
他把公验递过去。书手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印,把眼镜摘下来。
“乌兰关的。”
“乌兰关。”
“保人是关令。”
“关令。”
书手把公验放在案上,从案下抽出一本簿。簿是按关分册的,一册一个关。他翻到乌兰关那一册,一页一页找。
找到第九页,停住。
“李七,年三十一,成都县人,药贩无货,往长安,纸一百二十二张,无过所,无保状,本关令保,保至长安。”
“是这一行。”
书手拿笔,在这一行的末尾画一道。画的时候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弯。
“消了。”
“消了。”
“保人那边,要不要回文。”
“要。”书手说,“回文我写。写完送到原州,原州送到会州。到了会州,关令拿回文,在簿上再画一道。两道都画了,保才算完。”
“要走多久。”
“四个月。”书手说,“四个月不丢,就到。”
“丢了怎么办。”
“丢了重写。”书手说,“重写要钱。一份回文,邮费十二文。”
他看着那一行字。字被画了一道,画的线压在“保”字上。
“这一行字,在簿上待了多久。”
书手翻回第一页,看他入关的日子。“十二月初十入的簿。今天六月初五。一百七十六天。”
“一百七十六天。”
“一百七十六天。”书手说,“京里的簿子,一年一换。换的时候,这一本要送到户部。户部把天下的簿子合起来,合完了,这些字就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合起来只剩数。”书手说,“天下多少户,多少口,多少流人。流人是一个数。你这一行,合进去就是一个‘一’。”
出了京兆府,他往东走。
走过三个坊。第三个坊的坊门开着,门里有一棵槐树,树下坐着三个人。三个人穿的是公服,一个青,两个绿。
他站在坊门外头。
“三十二万石。”
“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北庭,八处,一年三十二万石。”
“兵呢。”
“兵四万三千。四万三千兵,一年吃三十一万石。加上官、加上使、加上过往的,三十二万石。”
“运呢。”
“从关中运。一石粟运到凉州,路上人吃马吃,要三石。”
“三石脚钱,一石粮。”
“三石脚钱,一石粮。”那个人说,“三十二万石,要九十六万石上路。”
“九十六万石,折钱多少。”
“一石三百文。二十八万八千贯。”
“二十八万八千贯,是京兆一年的税?”
“京兆一年是十九万贯。”
树下没有人说话。槐树上有一只鸟,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那块地方,一年出多少。”
“出不了。”另一个人说,“河西的屯田,三年前十一万亩。今年二万亩。二万亩,一亩一石,二万石。”
“二万石,吃三十二万石。”
“差三十万石。”
“所以我说,”第一个人说,“那块地方不值。”
“不是值不值。”第二个人说,“是养不起。”
“养不起就放。”
“放给谁。”
“放给吐蕃。”第一个人说,“换他们三年不犯边。”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
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卷得很紧。这时候他把纸卷放在膝上。
“沙州一年一封文书。”他说,“走十一个月。去年八月发的一封,今年五月到。信上写:沙州在。”
“五月到,写的是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
“今年八月,沙州还在不在。”
第三个人没有答。
“要有一个名目。”第一个人说,“不能叫‘给’。叫‘给’,就是割地。叫‘寄’,就是借。叫‘寄’,将来路通了,还能要回来。”
“寄给吐蕃。”
“寄。”
“寄多少年。”
“不写年。”第一个人说,“写‘俟路通即还’。”
“路什么时候通。”
“不写。”
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白布衫,衫子的下摆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折的,折成四折,折的地方起了毛。
那个人听着,听完了把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你是哪里人。”他问。
“瓜州。”
“瓜州哪里。”
“晋昌。”那个人说,“我阿爹在瓜州做刺史。”
“你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三月。”他说,“走了四个月。走到凉州东边,绕的。”
“你这封信。”
“家里来的。”他说,“三月里写的,五月到的。信上说我阿娘病了。”
“你要回去。”
“回不去。”他说,“回去要过凉州。凉州不通。”
“你能走北边。”
“北边是回纥的地。唐人走回纥的地,要有回纥的凭。”他说,“我没有。”
门里的声音又起来了。
“俟路通即还,这五个字,写得。”
“写得。这五个字,将来路通了,就是凭据。”
“路不通呢。”
“路不通,这五个字就是一张纸。”
他把怀里那三张纸摸了一遍。公验、药方、一张二十三字的纸。
公验上画了一道,画的线压在“保”字上。药方的边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那张二十三字的纸,折成四折,折痕压在第七个字上。
三张纸,一张已经消了,一张是买的,一张是人家给的。
他转过身,往坊门外走。
那个瓜州人还坐在台阶上。他把信摊在膝上,一只手压着,一只手在上头数什么。
“你数什么。”
“数日子。”瓜州人说,“三月里写的,五月到的。走了六十天。我阿娘病了六十天。”
“你要不要纸。”
“什么纸。”
他把箱子里的一张纸抽出来。是空白的,从左数第三十七张。
“写信用。”
瓜州人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我没有东西给你。”
“不要东西。”
瓜州人把纸接过去,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纸在他手里,边被风掀起一角。
“我有个叔叔在沙州,叫陈九郎。”
“陈九郎。”
“三年前去的。头两年一年一封信,今年没有。”
“我在利州见过一个人,问你叔叔。”
“什么人。”
“一个书生,二十上下,白布衫,衫子下摆有一块补丁。”他说,“他说他舅舅在沙州,姓陈,陈九郎。”
陈十三看着他。“我叔叔的外甥,有三个。”
“三个。”
“三个里头,有两个在利州。”
“你回去,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我叔叔还在不在。”
“你叫什么。”
“李七。”
“李七。”瓜州人念了一遍,“我叫陈十三。”
他往西走,走到兴庆宫的东墙外头。
那扇门还在。门是双扇,门上有兽头,兽头的嘴里衔一个环。门钉九行,一行九个,如今少了三个:第二行的第五个,第七行的第一个,第九行的第八个。
门前的白石头还在。石头上的磨痕比去年深,深了有一分。
他站了一会,往西走。
“你写完了,怎么寄。”
“寄不了。”陈十三说,“往西的信,收,不保到。我阿爹在瓜州,信到不了瓜州,只能到凉州。”
“那就寄到凉州。”
“寄到凉州,谁带过去。”
“总有人带。”
陈十三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折的时候对着原来那封信的折痕。
“我写三张。”他说,“一张寄凉州,一张留着,一张烧了。”
坊门里的算筹响了一声。
“那块地方,一年吃三十二万石。”
“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