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二月十九(767.2)
二月十九,河开了。
河开是先从中间开的。中间的水先动,冰在两边,两边的冰一天薄一寸,薄到三寸的时候,冰面上裂一道缝,缝从上游裂到下游,裂到一半,冰就散了。
开河的那一夜,河上有声音。冰与冰撞,声音是闷的,一声一声,隔一会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
他站到门口。河面上有白的东西在走,走得慢,走到一个地方就停,停一会再走。
“冰。”丁老卒在关墙上喊,“河开了。”
关内出来十几个人,站在河滩上看。看了一刻,没有人说话。
天亮以后,河滩上的冰化了一半。剩下的冰堆在下游的湾里,堆成一个白台子。
冰散了以后,河滩上留下一层东西:树枝、干草、一只破船板、一具羊的骨头。羊骨头是白的,肋骨还连着,别的地方被啃光了。
他住在关外那间存草的屋里。屋有一丈八尺宽,两丈四尺深,屋顶是草的,草上压土。屋里一张板,板是四块拼的,拼的地方有两指宽。
灶是他自己垒的。石头三块,泥一圈,锅是一口缺了耳的铁锅,锅是在关内买的,五文。
他给关上看病。到二月十九,来过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里,十一个是伤:刀伤、冻伤、马蹄踩的、绳勒的。十一个是病:咳、泻、热。十五个不是病,是来问一句话。
问的话有几种:凉州还回得去不;我兄弟在甘州,他还在不;我这只眼睛还能看见不;听说长安要放粮,真的不真。
他答不出。答不出的,他不答,给人一碗热水。
收的钱一共十一文。饭收了四顿:一顿粟饭,一顿麦饭,两顿是饼。
“你不像一个看病的。”
丁老卒坐在门槛上。
“像什么。”
“像记东西的。”丁老卒说,“看病的人看舌头。你看手。”
“手上有东西。”
“手上有什么。”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纸摊在板上。纸是灰的,厚,边不齐。一行字,横着写,二十三个。
“这个字,你认得?”
丁老卒凑近看,看了很久,把纸推回来。
“不认得。”
“见过没有。”
丁老卒想了一想。“见过。”
“在哪里。”
“凉州。”丁老卒说,“凉州城里有一个回纥人,卖马的。他腰上挂一块木牌,牌上有这种字。我问他牌上写的什么,他说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
“不记得了。”丁老卒说,“回纥人的名字长,三个字四个字,记不住。”
“他还在凉州?”
“不知道。”丁老卒说,“那是三年前。”
二月初,关上一个卒来找他。
卒十九岁,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是黑的。黑到第二个节,黑的地方硬,按下去不疼。
“冻的。”
“什么时候冻的。”
“正月。夜里站墙,站四个时辰。手在袖子里,袖子破了。”
“三个指头保不住。”
“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要割。”
卒看着自己的手。“割了还能拉弓。”
“拉不了。”
“那我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还有七个指头。”他说,“七个指头能拿枪,能扛粮,能牵马。”
“不能拉弓,就不算兵。”
“那就不算兵。”
割的那天用的是他自己磨的刀。割了两个:中指、无名指。割到第二个节,骨头是白的,锯的时候有声音。小指留着,留了三天,第四天自己掉了。
卒没有喊。割完了他说:先生,我能不能留在关上。
“你问关令。”
丁老卒走了以后,他把纸收起来,又拿出来。
他要拓一张。
拓字要三样:一块平的东西,一张薄的东西,一块能擦出黑的东西。
平的东西是板。板上有缝,缝里嵌着灰。他用刀尖把缝里的灰挑出来,挑了半个时辰,挑完了用一块布擦,擦了七遍,板面平了。
薄的东西是纸。他向尹书手买了三张好纸,一张五文,三张十五文。纸是白的,薄,对着日头能看见手影。
能擦出黑的东西是炭。柳炭最好,柳炭软,擦出来的灰细。他没有柳炭,用的是灶里烧剩的柴炭,柴炭硬,擦出来有一粒一粒的小疙瘩。
他把原纸放在板上,正面朝上,四角用石子压住。原纸上有折痕,折成四折的痕,痕有两道,一道横,一道竖,交叉在中间。
“折痕要压平。”
他用指头把折痕一点一点压平。压到交叉的地方,纸有一点起毛,毛的地方他用指甲刮了刮。
薄纸蒙上去。蒙的时候从一头往另一头放,放下去就不能再挪。挪一下,字就重了。
“放。”
薄纸落下去,落在原纸上。他用手指头从中间往外抹,把纸底下的气抹出来。抹到边上,纸贴住了。
然后擦。
炭要横着拿,用侧面,不能用尖。尖一压就破,侧面擦出来的是一片灰。
第一遍他擦得太重。擦到第五个字,薄纸破了一个角,破的地方把原纸带起来一点,原纸上的墨掉了一丝。
“破了。”
他把薄纸揭起来。揭的时候从破的地方揭,揭到一半,纸撕成两半。
第一张废了。
第二遍他擦得太轻。擦完揭起来,纸上只有三个字,别的都是灰的一片。
“太轻。”
第三遍他把炭侧过来,先用指头在纸上试了一下力气。试的地方在纸角,试完了擦。
这一遍擦了一刻。擦的时候他不看纸,看手。手在纸上走,走到有字的地方,手上的感觉不一样:字的地方硬一点,墨把纸垫起来了。
揭起来。
二十三个字,二十三个都是灰的,灰里有黑。第七个字的尾巴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一下,拐的地方清楚。
他把拓纸放在原纸旁边。两张纸一样大,一张灰,一张白。灰的那一张上,字是反的。
“反了。”
拓出来的字是反的。原纸上的字从左往右,拓纸上的字从右往左。
他把拓纸翻过来,对着日头看。翻过来,字正了,纸背面的灰却蹭在手上。
“要透光看。”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对着窗。窗上糊的纸是旧的,透进来的光发黄。两张纸叠在一处,光是黄的,字是灰的。
“关上有译语没有。”
“有一本。”尹书手说,“《译语》,二十年前编的。里头有突厥、吐谷浑、吐蕃、回纥的话,一个词一个词对。”
“借我看看。”
尹书手把书拿来。书是抄本,纸黄,一共四十页。回纥那一段占六页,六页上的词是:汗、特勒、叶护、梅录、马、骆驼、盐、绢、弓、箭、雪、水。
他一页一页对。对到“水”,字形是一道弯加一个点。他拓纸上第九个字是一个圈里一个点。
“不一样。”
“不一样。”尹书手说,“《译语》上的字,是二十年前的人写的。二十年,字也变。”
“字会变。”
“字会变。”尹书手说,“唐人的字也变。开元年间的碑,上头的字跟现在的字,笔画差一点。差一点,念还是一样。”
他把拓纸收回来,压在膝上。
他数拓纸上的字:二十三个。
第二个、第十一个、第十九个,三个字一样。
“三个一样的字。”
“一个名字,出现三回。”丁老卒在门口说。
“你怎么知道是名字。”
“回纥人的牌上,一个名字写两回。一回写在正面,一回写在背面。”丁老卒说,“他们的字,一个名字占一个词,一个词里头有三个记号。”
他看图上的第一个字。第一个字是一个竖,竖上头有一个横,横的两头各往下一勾。
像“木”,不像“木”。木的一横是平的,这个横是弯的。
第九个字是一个圈,圈里有一个点。
像“口”,不像“口”。口是方的,这个是圆的。
第十四个字是一道弯,弯的下头有一个钩。
像“弓”,不像“弓”。弓有两道弯,这个只有一道。
他在纸的边上画了一个马。画得很快,四笔:头、身、腿、尾。画完了看,马的头大,腿短,尾巴一团。
跟那张烧掉的纸上的马一样差。
“你画这个做什么。”
“试试。”
“试什么。”
“画一个东西,跟写一个字,是不是一回事。”
丁老卒看了看那个马。“不是一回事。马是马,字是字。”
“字也是从画来的。”
“字是从画来的,字不是画。”丁老卒说,“画一匹马,人看见马。写一个马字,人看见字。看见字的人,要学过才认得。看见马的人,不用学。”
他把这一句记在簿子上。记的时候写在最后一页,写了三行,第三行写到一半,笔没有墨了。
“这一张纸,你要送到哪里。”
“不送。”
“拓它做什么。”
“拓一张,就有一张。”他说,“原来那一张,是人家给的。给的东西,早晚要还。拓的这一张,是我自己的。”
夜里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板上,用一块布盖着。布是灰的,盖上去以后,两张纸的边露出一线。
第二天早上他把布掀开。原纸的墨退了一点,拓纸的灰蹭在布上,布上有一片黑。
他把拓纸夹在簿子里,夹在第十九页后头。夹的时候拓纸比簿子宽出一线,他把宽出来的一线折进去。
折的时候折在第七个字上。第七个字的尾巴,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