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二十二(767.7)
这几日他起得比坊门早。起来了先称药。药一两八钱四分,称完写一行,写完把簿合上,压在柜台角。
然后是炭。
炭是柳炭,从纸坊买的,三文一握。他把炭条削成两寸长,一头削尖,尖要斜,斜了才写得细。削好的炭条包在布里,一根一根排开,排七根,够写一日。
写完的纸条上要编号。他不写号,他扎孔:第一张扎一个孔,第二张两个,第三张三个。扎到第十张,改在纸头上剪一个角,剪一刀是一十,剪两刀是二十。
扎了孔的纸条串在一根麻线上,麻线的一头系在竹筒的提环上,另一头空着。
七月二十二,他抄到第九页。
这几日他都是辰时进,申时出。老卒不再问他看什么,只在簿上画圈。圈画得越来越快,一笔下来,头尾接不上,成了一个月牙。
他把书的六十页分了三回看。头一回看前三页,第二回看到第九页,第三回把剩下的翻一遍页头。
翻页头不用光。页头那一行日子写得比别处大,光只要一点就认得出。
他把六十页的页头都记在纸条上。纸条三十张不够,他又裁了二十张。
六十页,有字的是十三页。
第一页白。第二页白。第三页到第九页有字,一共七页。第十页到第三十九页白。第四十页有字,只有一行。第四十一页到第四十三页有字,三页。第四十四页到第五十六页白。第五十七页、第五十八页有字。第五十九页、第六十页白。
有字的十三页,分成三处。
头一处七页,页头的日子从“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初一”到“十二月三十”。
第二处四页,头一页的日子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后三页是“天宝十五载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
第三处两页,日子是“永泰二年十一月初七”和“十一月廿三”。
他把这三处的日子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看了一遍。
七页,四页,两页。
一次比一次少。
他把页号也抄了。页号写在每页的右下角,是一个汉字,写得极小,小得要贴在纸上才看得见。
页一写“一”,页二写“二”。写到第十页,字变了,从“十”写成“拾”。第十一页又写成“十一”。
他把这个变化记下来。
写“十”的是前十页,写“拾”的是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从第二十一页起又写“十”。
一本书里,三种写法。
他又数纸。页号数到六十,纸不是六十张。
他把书立起来,用拇指压住书口,让纸页错开,一页一页数纸边。数到第三十九张,第四十张,纸边忽然厚了一层。
厚的那一处有四张。四张纸上没有号。
他把这四张翻过来看。白。四张全白。
他再数。六十四张。
多出来的四张夹在第三十九张和第四十张之间。四张纸的边上没有翻过的毛,纸面平,纸上没有一点油。
他把书脊对着光看。书脊的布是蓝的,蓝布底下是线。线在别处是褐的,褐里带黄,是麻线放了很久的颜色。
这四张纸底下的线,是白的。
书被拆开过一回,又缝回去了。
缝的人手很稳。针脚一道一道,深浅一样。第四十张底下的那一针,针眼比别处大了一点,是线在那里拐了弯。
他翻空页。
空页是白的,但不是纸的白。纸的白是灰的,白里带黄。空页的白比别处亮,亮得像洗过。
他摸空页。摸到第十二页,纸面上有一点粗。
他把十二页对着光。光是筒里的圆。圆落在纸上,纸上有一片影,影是圆的,圆的边上有一圈深。
是水印。有人在这页上放过一只杯,杯底有水,水干了,就留下一个圈。
他往后翻。第十五页有一个圈,第二十二页有一个,第二十八页有一个。
圈的位置不一样,有的靠上,有的靠下,有的偏左。圈的大小一样,都是杯底那么大。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圈上。圈的边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摸着滑。他把手指拿到鼻子底下闻。
是油。不是灯油,是手上的油。
他坐在格子跟前,坐了一会。
空页上有人放过杯子。放杯子的人,是翻到这一页,停下来了。
停下来的地方,是空的。
他翻回第九页,把这一页的字又看了一遍。
第九页的页头:“开元二十九年 十二月 三十”。
上栏:影一尺二寸二分五厘。星三等。气七。
中栏:“方”那一行底下写着:“十二月三十 尚药局 进 新方 一卷”。
下栏:“无火”。
六行名目,只有“方”底下有字。前头的“印”“历”“谱”“秤”“甲”五行底下都是空的。
他把这一页和前头的几页对。
第三页:“印”底下有字,其余五行空。
第四页:“历”底下有字。
第五页:“谱”底下有字。
第六页:“秤”底下有字。
第七页:“甲”底下有字。
第八页:空页。
第九页:“方”底下有字。
六样,六页,一样一页。第八页是空的,隔在“甲”和“方”中间。
他把这个次序记在纸条上:印、历、谱、秤、甲、空、方。
为什么“甲”和“方”之间空一页。
他把第八页对着光看。第八页白,白得干净,没有圈,没有指印,纸面平。
平得像没有人碰过。
他把第八页的页角翻起来,看背面。背面也白。
他把书合上,看书的侧边。
六十页的纸边,是一道一道的。翻得多的页,边厚;翻得少的,边薄。他把书侧过来对着光看,纸边像一把梳子,梳齿不齐。
厚的在两头,薄的在中间。
头三页厚,末尾两页厚。中间那几十页薄,薄得贴在一起,看不出是一页一页。
中间那几十页,没有人翻。
他把书合上,放回格子。
这一日他没有抄完。他抄到第九页的“方”那一行,光就没有了。
他坐在格门前,等光回来。光不回来。日头过去了,筒里的圆从白变成灰,灰变成没有。
他把书放回去,关格门,挂锁。
出门的时候老卒正在啃一个饼。饼是硬的,他啃一口,把饼在膝上磕一下,磕掉渣。
“今日出来得早。”
“光不够。”
“库里没有光。”老卒说,“库是存纸的地方。纸怕火,怕水,怕光。三样都怕,所以库造得没有窗。”
“从前也没有窗。”
“从前有。”老卒说,“我来的头一年,库的东墙上有一扇窗,窗上有铁网。后来砌了。”
“谁砌的。”
“上头叫人砌的。”老卒说,“砌的那日我在。砌墙的人从外头砌,砌到一半,里头还有一块砖没有取出来,就砌上了。那块砖在墙里头,砌了十九年。”
“为什么砌。”
“不知道。”老卒说,“砌墙的人说,库里的东西怕光。我说纸是怕光,光进来人才能看纸。他说,看纸的人在门外看。”
“这些年没有人来看。”
“没有。”老卒说,“你是第九个。”
“前八个是谁。”
“不认得。”老卒说,“我记人只记三样:走路的声音、身上的味、出门回不回头。”
“前八个回头没有。”
“三个回头,五个不回头。”老卒说,“不回头的那五个,后来就没有再来。”
“回头的那三个呢。”
“回头的那三个,来了两回、三回,也就不来了。”
“门外看不见字。”
“看不见。”老卒说,“所以库里的东西,十九年没有人看。”
“簿给我看看。”
老卒把簿递过来。簿是蓝布的封,封上贴一张签,签上写“崇仁坊库”。他翻到第一页,第一行的日子是去年正月十六。
“去年的。”
“九年一换。”老卒说,“换簿的人来,把旧簿抱走。上一本抱走的那年,我在门口站着。抱簿的人两只手抱,抱得很紧,像抱一瓮酒。”
“抱到哪儿。”
“我问他。”老卒说,“他说,抱到有火的地方。”
“什么地方有火。”
“他没答。”老卒把簿收回去,“我把簿还给他,他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簿上的字我都不认得,你抱走它做什么。他说,你不认得,认得的人有。”
他把牒收起来。
“你今日问的比昨日多。”
“昨日看的比今日少。”
老卒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他的牙是黄的,缺了一颗,缺的地方是黑的。
“你这个人说话,像算账。”
“卖药的都算账。”他说,“药一钱一钱地称,称错了,人吃下去就是错的。”
他走出巷子。
回到铺里,他把今日的纸条摊开,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对着看。
七页,四页,两页。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纸上,写完在三个数底下各画一道横。
三道横,长短一样。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十三页有字,四十七页空。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石面底下。
石面底下的纸已经有六张。他数了一遍,把六张按日子的先后排好,最底下一张是七月初九的,最上头一张是今日的。
排完他把手按在上头,按了一会。
纸上有一点潮。七月的天,纸会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