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二十五(767.7)
七月二十五,他把十三页抄完了。
纸条一共二十七张,串在麻线上,串成一串。他把这一串摊在柜台上,从头看到尾,看到天亮。
看完他把纸条解下来,按三处叠成三叠。
第一叠七张。第二叠四张。第三叠两张。
三叠纸条,三个日子。
头一叠的头一张:开元二十九年 十二月初一。
第二叠的头一张:天宝十五载 七月初一。
第三叠的头一张:永泰二年 十一月初七。
他把这三个日子抄在一张整纸上,抄完在三个日子旁边各注了一行:
“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次年正月改元天宝。”
“天宝十五载七月,本月改元至德。”
“永泰二年十一月,本月改元大历。”
他注完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小字:“改元的日子,都在换的后面。”
添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拿到窗前对着光。
三处日子,三处都在改元之前。
改元是国朝的大事。改元有诏,诏从门下省出,出到天下,天下的文书就要换年头。换年头是外面的事。
他见过改元。
去年十一月他在桂州。那日他在关上,关上的门上贴着一张新纸,纸上写“大历元年”。纸是新贴的,浆糊还没有干,纸角翘着。
他问关上的人:诏什么时候到的。
关上的说:前日。
他问:从长安到这儿,走了几日。
关上的说: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一张纸从长安走到桂州,要走二十三日。二十三日里,桂州还是永泰二年,长安已经是大历元年。
一个国家有两个年头。
他那时觉得这事有意思:改元不是一日改的,是一日一日改过去的,像水从一头漫到另一头。
现在他坐在这本书跟前,看见改元这一头的事。
外头改元,改的是纸上的四个字。里头改元,改的是六样东西。
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换,换完,那一头的水才算漫过来。
这三处记的,是里头的事。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石面底下。石面底下已经有八张纸,塞得满了,再塞要往边上挪。
第二日他进库,直奔那三页。
第一页,页三。他把光调到最亮,圆落在页头。
“开元二十九年 十二月初一”
十一个字排成一行。字距匀,行距也匀。写到“十二”两个字,“十”的一竖短了半分,“二”的上一横抬了一点。
这是快手写的字。写得快的人,笔画往右上抬。
他把眼睛凑近页头,往右看。
页头的右边,离纸边三分的地方,有一个疤。
疤是白的,白得像新纸。疤的形状是一个方块,边长约一分半。方块的边上没有毛,刮得很齐。
这是一个字的位置。
刮字用的是刀。刀刮过的地方,纸面上的一层会掉,掉了就露出底下的白。刮得好的,疤是方的;刮得急的,疤是圆的。
这个疤是方的。
他把手指按在疤上。疤比周围低一点,低得像纸被削去了一层。
他翻到第二处,页四十一。
页头:“天宝十五载 七月初一”
页头的右边,离纸边三分,一个疤。方的,边长一分半。
他量了。他用竹尺的竹头比,比完了记在纸条上。
第三处,页五十七。
页头:“永泰二年 十一月初七”
页头的右边,离纸边三分。一个疤。方的,边长一分半。
三个疤,一个位置。
他把三页的六行名目也比了一遍。
第一页的“印”“历”“谱”“秤”“甲”“方”六个字,是隶书,笔画扁,横的尾上带一点挑。
第二页的六个字是楷书,横细竖粗,转角是方的。
第三页的六个字是行楷,“秤”字右边那一竖连着写下来,一竖到底,中间没有断。
三种字,一个位。
三页的行距都是四分。三页的栏线都在一寸二分上。三页的六个名目,起笔都在离左边三分的地方。
他把三页并着看。字不一样,架子一样。
他把三处的位置都量了:离上边一寸八分,离右边三分。
三个数一样。
他又量了一回,这回从上栏的栏线起算,不从纸边起算。
第一页量出来一寸七分八厘。第二页一寸八分二厘。第三页一寸八分。
差二厘。
二厘是纸。纸的边是裁的,裁的时候一刀下去,纸上会有一点斜。斜一分,量出来的数就差二厘。
他把两种量法都记在纸条上,记完在旁边写:“从边量,一样。从线量,差二厘。差的是纸。”
他坐在格门前,把书摊在膝上。
三个疤,三页,三处。三处是三回换。
刮掉的是什么字。
他想过几种。年号?年号在左边,不在右边。日期?日期在中间。人名?
他把三页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页上都没有人名。
库里的档都有人名。一道牒有人名,一卷星历有批的人名,一本簿有抄的人名。这一本书,十三页,一个人名也没有。
除了那个疤。
他把第三处的页又看了一遍。
这一页的墨,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墨是灰的,纸一斜,字就浅。这一页的字,斜着看还是黑的,黑里带一点亮。
他把手指伸出去,停在字上头,停了一会。
然后他蹭了一下。
指头底下有一点涩,涩里带黏。他把手指拿开,指头尖上有一点黑。
黑不多,像一粒芝麻压扁了。
他把这一点黑抹在纸边上。抹开以后,纸边上多了一道灰。
他用手掌在纸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抬起来,手掌上有一个浅字影,是反的。
墨还没有干透。
他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回。第一回擦掉一半,第二回擦不掉,掌纹里留着一道灰。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永泰二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
他算日子。去年十一月到今天,一年八个月。
一年八个月,墨还没有干。
他取一张自己的抄纸,在纸角上写一个字,写完用手指蹭。
他自己的墨,蹭不出黑。他的墨磨得薄,胶少,写下去半刻就干。
他又取一张,这一次在墨里多放了一点胶,写完就蹭。蹭下来一点黑,黑里有丝,丝是胶。
他这一回看出了:墨干得慢,是胶多。胶多的墨,写在纸上,一年两年还浮在上头。
浮在上头的墨,一蹭就掉。
他把两张纸并着看。两张纸,一个字蹭得掉,一个字蹭不掉。
他把书合上,放在格门上。放的时候他先用袖子把格门擦了一遍,擦掉上头的一层灰。
他把书放回格子,立正,书脊朝外,靠住里壁。
他把锁挂回去。
这一日他出来得早。老卒抬头看他。
“今日快。”
“看完了。”
“看完就好。”老卒说,“看完了,就不用天天来。”
“还要来。”
“为什么。”
“看完了,还要对。”
“对什么。”
“对别的书。”他说,“一本书说的话,不算话。两本书说的话一样,才算。”
老卒想了一想。
“我年轻的时候在营里。”老卒说,“营里发粮,一日二升。有一日发了一升八合,管粮的说,斗坏了。第二日又发一升八合,说是斗还没有修好。第三日还是。第四日我们把斗拿来自己量,一升八合是满的,升是平的,斗没有坏。”
“后来呢。”
“后来就一升八合了。”老卒说,“斗没有坏,是我们信了。”
他出了巷子。
槐树底下的石头还在。他站在石头旁边,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看。
掌纹里那道灰,还在。
他绕到纸坊去了。
纸灰女在晒纸。院子里架着竹竿,竿上搭着纸,一张一张,风一过,纸就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买纸。”
“黄的白的。”
“不买纸。”他说,“问墨。”
“墨我不懂。”
“你家的纸吃墨。哪一种墨在纸上干得慢。”
纸灰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松烟干得快,油烟干得慢。油烟里有油,油不进纸,就浮在上头,浮着就不干。”
“还有别的。”
“还有胶。”她说,“墨里要放胶。胶多了,墨就厚,厚了也不干。放胶的墨,写下去是亮的,斜着看有一层光。”
“亮。”
“亮。”她说,“我公公说,写碑的墨要亮,写账的墨不要亮。亮的不吃纸,过一百年还能蹭下来。”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到铺里,他把今日的纸条摊开。
三页的位置,三个数。他在纸条上画了三个方块,方块的位置照着他量的画:离上边一寸八分,离右边三分。
三个方块,画在一张纸上,排成一行。
画完他看这三个方块。
三个方块之间隔着很远。第一处在第三页,第二处在四十一页,第三处在五十七页。中间隔着几十页白纸。
他把纸竖起来,从侧面看。
三个方块在一条线上。
三个方块之间隔着三十八页和十六页。
三十八页,十六页。越隔越短。
他把纸放平,拿过药秤,称药。
药一两八钱四分。簿上他写:七月二十五,八分九厘八毫。
写完他把簿压在纸上,压住那三个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