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二十八(767.7)
七月二十八,六行底下的字他抄齐了。
十三页,六行,有字的是十八行。
十八行他抄成三叠。抄的时候他把每一行的四个东西分开写:日子、名目、衙门、物件。分开写,是为了并排看的时候对得齐。
第一叠,七页,十八行里的头六行:
十二月初一,印,初四,中书门下,换,印一枚。
十二月初九,历,初九,司天台,进,大衍历一部。
十二月十五,谱,十五,宗正寺,进,姓族系录二百卷。
十二月廿一,秤,廿一,太府寺,换,官秤三十六面。
十二月廿七,甲,廿七,甲坊署,换,明光铠一千副。
十二月三十,方,三十,尚药局,进,广济方一卷。
第二叠,四页:
七月初一,印,初二,中书门下,换,印一枚。
七月初八,历,初八,司天台,进,历草一部,未颁。
七月初八,谱,初八,宗正寺,进,谱一百二十卷。
七月十二,秤,十二,太府寺,换,秤二十四面。
七月十二,甲,十二,甲坊署,换,铠三百副。
七月十五,方,十五,尚药局,进,方一卷。
第三叠,两页:
十一月初七,印,初八,中书门下,换,印一枚。
十一月廿三,历,廿三,司天台,进,五纪历一部。
十一月廿三,谱,廿三,宗正寺会崇文馆,进,谱二百卷。
十一月廿三,秤,廿三,太府寺,换,秤三十二面。
十一月廿三,甲,廿三,甲坊署,换,铠二百副。
十一月廿六,方,廿六,尚药局,进,方一卷。
抄这十八行花了六日。光只照得住一行,一行看完,纸要挪。挪纸的时候他不敢用手,用手会把纸按出印;他用两片竹夹,夹住纸角,一点一点挪。
第六日抄“谱”那一行,他把“二百卷”抄成了“二百零六卷”。抄完他看原页,原页上是“二百卷”,没有零六。
他把“零六”两个字刮掉。刮用刀尖,刮到纸起毛。刮完他看那一处毛,觉得不如不刮——毛在纸上,比错字更显眼。
他没有补。他把这一张纸条单独放着,不串进麻线。
三十六行抄完,他把三叠并排摆在柜台上。
三叠纸,一叠比一叠薄。
先看衙门。
六行,六个衙门:中书门下、司天台、宗正寺、太府寺、甲坊署、尚药局。
三次,六个衙门都一样。
只有一处变。第三次的谱,是“宗正寺会崇文馆”。会,是两个衙门一起。
他把这一处圈起来。圈完看了一会,在圈旁边写:“多了一个衙门。事还是那一件事。”
再看日子。
头一回从初一到三十,三十日。第二回从初一到十五,十五日。第三回从初八到廿六,十八日。
第三回比第二回多三日。
他数了三遍,数出来的还是三十、十五、十八。
他把三个数写在纸上,写完把第二回那个“十五”划了一道,改成“十五,赶”。
再看数目。
印:一枚,一枚,一枚。
历:一部,草一部,一部。
谱:二百卷,一百二十卷,二百卷。
秤:三十六面,二十四面,三十二面。
甲:一千副,三百副,二百副。
方:一卷,一卷,一卷。
甲减得最狠。一千,三百,二百。
印那一行,三回都写“一枚”。
一枚印,是一个衙门的印。中书门下换印,换的不是一枚,是这一省上上下下几十枚。簿上只记一枚。
像记一条河,只记河头那一瓢。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纸上,写完在旁边注:“一千,是开元年间的数。三百,是天宝末年的数。二百,是去年的数。”
注完他看“二百”这两个字,看了一会。
二百副甲,是二百个人。
最后看次序。
头一回:印、历、谱、秤、甲、方。
第二回:印、历、谱、秤、甲、方。
第三回:印、历、谱、秤、甲、方。
三次的次序,一样。
他把三叠纸叠起来,用手掌压平,压成一份。压完他从上往下看,看三遍,看的是次序那一行。
印在头。印换了,别的才换。
方在末。方换了,这一次就算完。
甲在方前头。三回都是三日。头一回甲是廿七,方是三十;第二回甲是十二,方是十五;第三回甲是廿三,方是廿六。
三回,三回都是三日。
三日。
他坐在柜台后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开门。头一个病人是个老匠人,六十上下,手上都是茧,茧在虎口上,硬得像一层壳。
“看手。”
“手不看。”老匠人说,“看腰。腰三个月了,弯下去起不来。”
“做什么活的。”
“甲坊署。”老匠人说,“做了四十一年。”
他把老匠人的衣服掀起来,看腰。腰上有一条横的紫,紫的中间发白。
“这是压的。”他说,“不是病。是压的。”
“压了四十一年。”
“压一个地方,压四十一年,肉就死了。死了的肉不发痛,撑不住。你一弯腰,别处的肉替它撑,撑久了就痛。”
“怎么治。”
“治不好。”他说,“只能少弯。”
“少弯就吃不上饭。”
“那就弯。”他说,“弯完了躺着。躺的时候腰底下垫一卷布,卷得紧一点,垫一刻。”
他给老匠人抓了一包当归,一包川芎。
“六文。”
老匠人摸出六文。摸钱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钱在柜台上跳。
“你在甲坊署做什么。”
“做甲片。”老匠人说,“一片甲,从铁到甲,过十七道手。我管第七道,錾孔。”
“錾孔。”
“一片甲上要錾三个孔,穿绳用。孔的位置是死的:右上角,离边一寸。”老匠人说,“一千万片甲,孔都在这一个地方。錾偏一分,绳就穿不直;绳穿不直,甲就歪;甲歪了,人死在甲里头。”
“你这四十一年,錾过多少片。”
“数不清。”老匠人说,“只记得编号。编号换过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是甲字。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一直到甲字九千九百。”老匠人说,“后来改成山字。山字一号起。再后来改成乌字。”
“为什么改。”
“上头叫改。”老匠人说,“改的那年,我们要把旧号磨掉,磨了再錾新号。磨号比錾号费工。一片甲磨半个时辰,磨完了铁薄一层。”
“薄一层要紧不要紧。”
“要紧。”老匠人说,“甲薄一层,箭就进得去。上头叫磨,我们就磨。磨的时候我在心里记:这一片本来是甲字四千三百二十一。”
“记它做什么。”
“记着,将来有人问,我说得出。”老匠人说,“没有人问。磨了二十年,没有人问过。”
“改号是哪三年。”
老匠人想了一想。“头一回,是开元末。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库里的水结了冰,我们要拿镐头砸。”
“第二回。”
“第二回是天宝末。”老匠人说,“那一年乱。乱的那一年,署里来了一个新官,说要换号。换了号,甲才能发。发到哪里去,我们不知道。甲装上车,车走了,我们就接着錾。”
“第三回。”
“第三回是去年。”老匠人说,“去年十一月里换的。换的时候署里没有铁,我们把库里存着的旧甲翻出来,磨了号,重新錾,錾完了又拉走。”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
他把手里的药包放下,又拿起来。
开元末。天宝末。去年。
三个日子,他手里有一份抄的,写着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天宝十五载七月、永泰二年十一月。
“你说的开元末,是开元二十九年。”
“记不清。”老匠人说,“我只记得那年冷。”
“天宝末,是天宝十五载。”
“记不清。”老匠人说,“我只记得乱。”
“去年十一月,你记不记得日子。”
“记得。”老匠人说,“十一月二十。那天我錾了三百片。錾到第二百片,手滑了一下,錾偏了一分。偏的那一片我留着,没有交。”
十一月二十。
他手里那一行写的是:十一月廿三,甲坊署,换,铠二百副。
换在廿三,錾在二十。先錾,后换。
“你们錾的时候,换还没有换。”
“换是上头的日子。”老匠人说,“我们是下面的人。上头说廿三换,我们二十就錾完了。錾完了堆在库里,堆到廿三,才算是换了。”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给自己看的。”老匠人说,“我这四十一年,只有那一片是我自己留的。”
他把药包好,包成三角,绳绕两圈。
“你这药,一日一包。”
老匠人把药收进怀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柜台,扶了很久。
“先生,我问一句。”
“问。”
“你说,一片甲,号磨了,还是不是那一片甲。”
“是。”
“那号有什么用。”
“号是给查的人看的。”他说,“甲是给穿的人穿的。”
老匠人想了一想,走了。
他把六文收进木匣。匣里的钱这一向多了,多了他也没有换大匣。
午后他把三叠纸摊开,摊在柜台上,用四枚铜钱压住四角。
三叠纸并排。第一叠的纸厚,第二叠薄,第三叠最薄。
他把三叠纸的次序那一行对齐,用尺比着。
三个“印”字在一条竖线上。
三个“方”字在一条竖线上。
他把纸收起来。石面底下已经塞满,塞不进。他把最早的三张抽出来,卷起来,放进竹筒。抽出来的三张压了二十日,纸上印出了石头的纹。
然后他把尺挪开,看那三个“甲”和三个“方”之间的距离。
三处距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