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八月十五(767.8)
八月十五,他看纸边。
书的左边有六个孔。
孔在纸边上,排成一行,从上往下。第一个孔离上边一寸五分,往下每一个隔一寸二分。六个孔一共六寸。
孔径二分。孔是圆的,圆得很正,圆边上没有毛。
他把尺沿孔排量了一遍。六个孔的中心在一条竖线上,竖线离左边的纸边三分。
三分。
他看纸的四边。
上边是毛的。毛是纸的原边,原边厚,厚的地方有一线白。
下边也是毛的。
右边也是毛的。
左边是齐的。
齐得像一刀切下去。
他把纸对着光看。齐的那一条边上有一线白,白在纸的中间,窄。这一线白是刀切下去的断面,断面平。
四边三毛一齐。
这一本书原来的左边,比现在宽。
宽多少。
他把孔的位置量了一遍:孔离原边多远,量不出来。原边裁掉了。他只量得出孔离现在的边三分。
裁掉的那一条,至少三分宽。孔是穿线的,线穿在孔里,线外头还有印。
他把眼睛凑到第一个孔上。
孔里有东西。
他用指甲挑。挑出来一根线头,线头是麻的,黄的,长有半分。
线头断在孔里。断口在里,不在外——线是被剪断的,剪的刀从外头进来,剪到一半,线头缩回去了。
他把线头放在手心里。
第二个孔挑出一根线头。第三个孔有一根。第四个孔有一根。第五个孔有一根。
第六个孔是空的。
空的那个孔,孔里没有线头。孔壁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穿过线。
他把五根线头排在手心里。
五根线头,长短一样,粗细一样。都是麻线,都是两股的。
只有一个孔没有线。
他把手心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吹掉。
吹完他把右手按在纸上。四个指头对四个孔,小指对第五个,拇指伸出去,够不着第六个。
他把手掌挪开。纸上留下五个指印,五个指印把五个孔围在中间。第六个孔在巴掌外头。
吹完了,他坐在格门前,看这六个孔。
六个孔,五个有线,一个没有。
线是穿过去以后系的。系的什么东西,他看不见——那东西在裁掉的那一条纸上,连纸一起没了。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第二处。
页四十一,左边六个孔。位置一样,孔径一样,孔距一样。
他挑线头。五个孔有,一个孔没有。
没有线的那一个,是第四个。
他翻到第三处。页五十七,六个孔。五个有,一个没有。
没有线的那一个,是第二个。
他把三处画在纸上。每一处画六个圈,圈里点一点,点的是有线的那一个。
第一处:一二三四五有点,六没有。
第二处:一二三五六有点,四没有。
第三处:一三四五六有点,二没有。
三个空位,三个不同的位置。
他看着这三个空位,看了很久。
空位不一样。别的一样。
如果六个孔是六个位子,那么每一次换,有一个位子上没有人。
第二日他去宗正寺。
宗正寺管谱。寺在皇城东南,门口两棵槐,槐下有石凳,石凳上坐着人,等递牒。
他递的不是牒。他递的是崇仁坊坊正写的一张纸,上头写:本坊药户李轩宇,问谱事。
坊正的纸不值钱,能进门。
他在廊下等了两个时辰,等到一个老吏出来。
老吏姓崔,六十八,头发全白,走路要扶墙。
“问谱。”
“问谱上的押。”
“谱上没有押。”老崔说,“谱有序,有目录,有正文,有进书的表。押在表上,是进书官押的。”
“我说的是纸边上的东西。”
老崔站住了。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纸边。”
“纸边上有六个孔。孔里穿过线。线外头系着东西。”
老崔看着他,看了很久。
“进来说。”
他们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有三张架,架上堆着卷。老崔把门关上,把门闩落下来。
“你看见的是哪一种谱。”
“我不知道。”他说,“我看见的是一本簿子,簿子左边有六个孔。”
“几个孔。”
“六个。”
老崔在架前站着,没有回头。
“谱有六等。”老崔说,“贞观的氏族志,分九等。显庆的姓氏录,分九等。开元的姓族系录,分六等。”
“六等。”
“六等。”老崔说,“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下、下上。六等。下下那一等革掉了。”
“革掉了。”
“革掉了。”老崔说,“下下那一等是贱籍。贱籍不入谱,入了谱就不好看。所以开元二年修谱,把下下革了,剩下六等。”
“六个孔是六个等。”
“不是。”老崔说,“六个孔不是等。等是写在纸上的,一个字一等。孔不是等。”
“孔是什么。”
老崔转过身来。
“我二十岁进寺,做抄谱的活。”老崔说,“抄了四十年。谱抄完了,要送出去。送出去之前,有一道手续:寺里六个堂,一堂堂主在谱的边上按一个印。六个印按完了,这一部谱才算是寺里出去的。”
“印是按在纸上的。”
“不是按。”老崔说,“是系。六个堂的印不是印,是牌。牌是铜的,一寸见方,牌上刻堂名,牌上有一个孔,孔里穿一根线。线穿进谱的纸边,打一个结。六个牌挂在纸边上,六根线,六个结。”
“为什么不用印。”
“因为谱要改。”老崔说,“谱改一回,牌就要重系一回。牌挂着,谁系的看得出来;印按下去,就分不清是哪一堂按的。”
“牌后来呢。”
“后来不挂了。”老崔说,“开元二十九年冬天,寺里来了一道令,说以后谱出寺,不挂牌。”
“谁下的令。”
“不知道。”老崔说,“令上只有一个押。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他把手放在架上的卷上。
“开元二十九年冬天。”他说,“那一年冬天,寺里烧了很多东西。烧的是旧谱的副件,一烧三日。烧的时候我在场,火在院子里,烟是黑的,黑烟里有甜味。”
“甜味。”
“甜味。”老崔说,“胶烧起来是甜的。谱是胶粘的,一烧就甜。”
“寺里六个堂,如今还在不在。”
“剩两个。”老崔说,“一个管谱,一个管牒。另外四个堂,屋子还在,屋里没有人。门上挂了锁,锁锈了。”
“什么时候空的。”
“一个一个空的。”老崔说,“先空一个,过了几年又空一个。空的堂,名册上还写着,人没有了。”
“六个堂,是哪六个堂。”
老崔没有答。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问的太多了。”
“我只问六个堂的名字。”
“名字我不能说。”老崔说,“我说了,你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就有人来找。你走罢。”
他走到门口,想起一件事。
“六个堂,叫不叫六家。”
老崔的手停在门闩上。
“外头的人这么叫。”老崔说,“寺里不这么叫。寺里叫六堂。”
“六家是什么。”
“不知道。”老崔说,“我进寺那年,有一个老书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六家不是六个人,是六件事。我问他哪六件,他说,你手里是哪一件,你就只知道哪一件。”
“那个老书手呢。”
“走了。”老崔说,“他五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把笔留在架上,插了四十年,没有人用。”
“六家有规矩没有。”
“有。”老崔说,“四条:不留名,不留押,不留面,不留话。四条做到了,就没有人找得到。”
“四条里头,你守哪一条。”
老崔把门闩抽开。
“我守第三条。”老崔说,“不留面。所以你今日见的是我的脸,明日我在街上走,你认不出我。”
他看了老崔一眼。老崔的脸是平常的脸,眉毛淡,鼻子塌,眼睛下面有两个袋。
他走出宗正寺。日头在头顶,槐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
回到铺里,他把三处六个孔的画摊在柜台上。
三个空位:第六、第四、第二。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纸上:六,四,二。
写完他看这三个数,看了一会,在底下画了一道横。
六、四、二。三个都是双数。三个都是从上往下数的位子。
他把这三个数圈起来。圈完他把笔搁下,把手放在纸上。
纸上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画:六个孔的大小。六个孔一样大,一样圆,圆得没有一个偏。
穿孔的锥子是同一把。锥子进去的时候,纸底下要垫一块木板,木板上要有一个凹。凹是锥子锥出来的,锥了六十年,凹深了。凹深了,锥子就不透,孔就不裂。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孔不裂。底下垫的是木板。”
六个孔,五个有线,一个没有。
线是系牌的。牌上刻着堂名。
牌在裁掉的那一条纸上。那一条纸,连着六块铜牌,一起不见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里那道灰。灰是白日里沾的,沾在手纹里,一擦就掉。
灰已经洗掉了。手心是干的。
牌不见了。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