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八月十八(767.8)
八月十八,他试裁。
裁纸要试。他不试书,书不能动。他试自己的纸。
他从纸灰女那儿买的那一刀黄麻纸还剩十七张。他抽出四张,一张干裁,一张湿裁,一张折了再裁,一张不折用尺压着裁。
刀是裁纸刀。刀身一尺二寸,刃薄,背厚。刀是他自己磨的,磨了半个时辰。
磨刀要斜。刀身在磨石上斜十五度,斜多了刃就卷,斜少了刃就钝。他磨了三回,第一回斜多了,刃上一线白;第二回斜少了,裁出来的纸边有丝;第三回磨成了。
磨完他用拇指在刃上刮了一下。刃上有一层毛,毛是磨出来的。他在皮子上荡了十下,毛就没有了。
刀上有三个缺口,缺在刃的中段。三个缺口是他从前切药切的,切到了药里的砂。
裁纸怕缺口。缺口过纸,纸上就有一道撕。他把缺口那一段避开,用刃的前半截裁。
刃的前半截一尺二寸里占七寸。七寸够裁一本册子。
干裁:纸铺在柜台上,刀斜着下,一刀到底。裁出来的边起毛,毛长,毛的断口是白的。
湿裁:他用湿布在纸上抹了一道,抹到纸面发暗,再裁。裁出来的边平,平得看不出毛。断口白,白里带一点黄。
折了再裁:他把纸折一道,折痕压在柜台边上,用指甲刮平。刮平了展开,纸上有一道白线。沿白线裁,裁出来的边最直。
用尺压着裁:尺压住纸,刀贴着尺走。裁出来的边也直,直里头有一点波,波在刀走到一半的地方。
四张纸,四个边,摆在柜台上。
他把书拿出来,把左边那一条边对着这四张纸的边。
书的左边,断口平,白里带黄。
湿裁的那一张,断口也是平,白里带黄。
他把两张并着看。并着看,看不出分别。
他把书翻过来,看左边那一条的背面。
背面起毛。毛很短,短得像被压过。压过的毛,是裁的时候纸底下垫着东西,刀过来,毛被压在底下,压平了。
垫的东西是什么。垫的是木板。木板硬,毛压得平;垫的是布,毛压不平。
他拿一块木板试。木板是柜台的抽屉底,松木,一寸厚。他把纸铺在木板上,湿了,裁一刀。
断口的背面,毛压平了。
和书一样。
然后他看折痕。
书的左边,离现在这条边三分的地方,有一道痕。
痕很淡。他把书斜着对着光,光从侧面过来,纸面上就显出一道线,线从上到下,笔直。
他用指甲在这道线上刮了一下。
线是折过的。折过的纸,刮一下会有一点起。他用指甲刮,刮出一层薄薄的白。
折痕在孔那一线上。
六个孔的中心,都在这道折痕上。
裁的法子是这样的:
先把左边那一条纸折进去,折到孔那一线上。折进去以后,六个孔就在折缝上。然后沿折缝裁一刀。
裁的时候,纸是湿的。湿的纸软,折得服帖,裁得直。
折进去的那一条,连六块铜牌一起,落在刀外头。
他把这个法子在自己那四张纸上试了一回。折,湿,裁。
裁出来的边,和书一样。
他坐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条边。
裁的人手很稳。一刀到底,中间没有停。停过的地方,边上会有一个小台阶。这一条边上没有台阶。
刀是快的。刀钝了,裁出来的边会被压出一道亮线。这一条边上没有亮线。
纸是湿的。湿的纸裁完,要晾。晾的时候纸会缩,缩的方向是横的。这一本书的纸,横比竖短了一分。
他量了。页高九寸,横宽五寸九分。原纸宽六寸。短的那一分,是晾的时候缩的。
一分。
他把这些写在纸上:
“裁口平,背毛压平,垫木板。折痕在孔线上,折后裁。纸湿裁,晾缩一分。刀快,一刀到底,无台阶。”
写完他看这张纸,在底下添了一句:
“裁的人知道有人会来看。他把孔留下了。”
添完他把这一句看了很久,把“有人会来看”划掉,改成“裁的人留着孔”。
午后纸灰女来送纸。
“今日的纸。”
“放着。”
她把纸放在柜台上,看见柜台上摆着的四张试裁的纸。
“你裁纸。”
“试。”
“裁纸不用试。”她说,“裁纸看刀。刀快,纸就直。”
“湿的纸呢。”
纸灰女看了他一眼。“湿的纸不能裁。”
“为什么。”
“湿的纸裁完了会缩。缩了,尺寸就不对。做账的纸要按尺寸,缩一分,账本就合不上。”
“有没有人裁湿纸。”
“有。”纸灰女说,“裁湿纸的是做册子的。做册子的先把纸湿了,裁齐,晾干,再装。湿裁的册子,边齐,翻起来不刮手。”
“谁会做册子。”
“书铺的人。”纸灰女说,“西市有三家书铺,都做册子。做册子的手艺传下来,一家一个法子。”
“哪一家裁湿纸。”
“西市南头那一家。”纸灰女说,“姓周。他家的册子边最齐。”
第二日他去了西市。
书铺在南头,门脸小,门里一张大案,案上摊着纸,纸上有线,线是绷的。
铺里有一个男人,四十上下,两只手的指头上都有墨。
“做册子。”
“做。”那人说,“什么样的。”
“我不做,我问。”
那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问什么。”
“裁湿纸,怎么裁。”
“湿了裁,裁了晾。”那人说,“湿纸裁,纸要湿到七成。七成的纸软,不服,太湿的纸会烂。”
“怎么知道七成。”
“用手背贴。”那人说,“手背贴上去,凉,不粘,就是七成。粘了是十成,不凉是五成。”
“裁的时候垫什么。”
“垫木板。”那人说,“木板要老,新木有油,油会污纸。老木板上头有一层包浆,纸贴上去不滑。”
“折了再裁,还是用尺压着裁。”
那人看了他一眼。“折。”
“为什么折。”
“折了有线的。”那人说,“尺压着裁,尺会走。走到一半,尺偏半分,边就偏半分。折的线在纸里,刀跟着线走,走到底不偏。”
“折的时候纸上有东西碍着,怎么折。”
那人想了一想。“要看碍的是什么。碍的是软的,折进去;碍的是硬的,先取下来,折完了再系上。”
“要是不能取。”
“不能取,就连着一起折。”那人说,“折的时候把硬的往外推,推到折缝外头。折缝裁开,硬的东西就落在刀外头。”
“落了以后呢。”
“落了以后,那东西就没有了。”那人说,“折进去再裁,是不要那一条的意思。”
他站在案前,看着案上绷着的线。
“你做过这样的活没有。”
“做过。”那人说,“做过一回。”
“什么时候。”
“开元二十九年冬天。”那人说,“有人送来一叠册子,说要把每本的左边裁一条。裁的时候不许展开,只许折。折的地方有记号,记号是六个孔。”
“六块牌。”
那人把手放下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日来了三个人。”那人说,“一个人说话,两个人站着。说话的人把册子放在案上,说:左边折三分,折了裁,裁下来的东西不要,当场烧。”
“烧了。”
“烧了。”那人说,“烧在铺子后头的院里。烧的时候有烟,烟是白的,白烟里有铜的味道。”
“铜。”
“铜。”那人说,“铜烧不着,铜烧热了有味。六块牌烧不化,烧完了还在灰里。说话的人用一根铁夹把牌一块一块夹出来,放在一个布袋里。”
“牌上刻着字。”
“刻着。”那人说,“我没有看清。他把牌夹出来的时候,牌是热的,字是黑的。”
“你有没有留下一块。”
那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后头,从一个木匣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是一张裁下来的纸条,三分宽,六寸长。
纸上没有字。纸上有六个孔。
“我留了这个。”那人说,“烧的时候我抢了一张。抢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
他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块疤,疤是圆的,圆的当中发白。
他把那张纸条接过来。
三分宽,六寸长。六个孔,孔距一寸二分。
和他手里那本书的左边,一样。
“你为什么留它。”
“不知道。”那人说,“我做了三十年册子,裁过几万条纸。裁下来的东西都是废的,废的就烧。这一条我留下了。留下的时候我想:这一条上有六个孔,六个孔是人家系的,我裁了,就该知道系的是什么。”
“你晓得了没有。”
“没有。”那人说,“我留了九年,看了九年,看不出来。”
他把纸条还给那人。
“你留着。”
“你拿去做甚。”
“我不拿。”他说,“你留着。你留着,它就还有个来处。”
他走出书铺。
西市的人多,卖饼的、卖药的、卖胡琴的。一个孩子在墙根下坐着,把六个石子排成一行,排完了用手一抹,再排。
他站着看了一会。
孩子抬头看他。
“你看什么。”
“看你排石子。”
“六个好排。”孩子说,“五个不好排,排完了剩下一个。”
他往前走。
走到坊门口,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竹筒,竹筒是凉的。
回到铺里,天还没有黑。他把书翻开,翻到页三,看左边那一条边。
边是齐的。三个边是毛的,一个是齐的。
他数孔。六个孔,五个有线头,一个没有。
裁的人把牌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