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十月廿一(767.10)
十月廿一,他去了太府寺。
太府寺管秤。寺在皇城西南,寺里有一间屋,屋里摆着秤,一杆一杆挂在墙上,杆上贴着签。
管秤的老吏姓周,五十上下,手上有一层薄茧。
“看秤。”
“看哪一杆。”
“三杆。”他说,“开元的,天宝的,还有如今的。”
老周从墙上取下一杆。“开元的在这一杆上。你看这个。”
秤杆是乌木的,杆上有星。星是铜的,一颗一颗嵌在木里。他数星,三十六颗。
“三十六星,是一斤十六两。”老周说,“一两两星,十六两三十二星,另四星是零。零在头上。”
“烙印在哪儿。”
“杆头下二寸。”老周把秤杆翻过来。
杆头上有一个烙印,烙的是一个“官”字。字是烧进去的,烧的地方木发黑,黑里透亮,摸上去凹。
他用手量。从杆头到烙印的当中,二寸。
“天宝的。”
老周换了一杆。这一杆也是乌木,也是三十六星。
“天宝的秤,星一样,杆一样。”老周说,“只多一样:第十九颗星比别的深半分。”
“为什么深。”
“不知道。”老周说,“铸秤的人说,第十九颗是定盘星,深半分,秤才平。”
他把手指按在第十九颗星上。星是凹的,凹得比别处深,指头按上去,是一个小小的坑。
“烙印呢。”
“杆头下二寸。”
他量了。二寸。
“如今的。”
老周取下第三杆。这一杆星少,他数:三十二颗。
“少了四颗。”
“至德年以后改的。”老周说,“一斤还是十六两,星改成三十二。一两一星,十六两十六星,另十六星是零。零分在两头,一头八星。”
“为什么改。”
“秤不好做。”老周说,“三十六星的杆要细,细了容易断。三十二星的杆粗,粗了不容易断。乱的那几年,秤断得多,一年断二十杆。断了就发不出粮。”
“一斤还是一斤。”
“一斤还是一斤。”老周说,“秤换了,斤没有换。粮还是那些粮。”
“烙印。”
“杆头下二寸。”
他量了第三杆。二寸。
三杆秤,三种星,三个年号。
三个“官”字,都在杆头下二寸。
他把自己的秤拿出来。
秤是小秤,一尺长,杆是象牙的,星是点的。他用了六十年。
“对一对。”
老周把官秤挂在架上,秤钩上挂一个铜权,权是二两。他把自己的秤也挂上,钩上挂同一个权。
官秤平了。他的秤往下沉,沉到第三个星。
“你的秤重。”老周说,“二两的权,你的秤称出二两零六厘。”
“六厘。”
“六厘。”老周说,“你的秤星点偏了。星偏一分,一两就差三厘。你的星偏了二分。”
他把自己的秤取下来,看杆上的星。
星是他自己点的,点了六十年。点星用针,针尖蘸墨,一按一个点。点得久了,点的地方木就松,松了星就挪。
“挪了多少。”
“二分。”老周说,“二分不算多。寺里收秤,偏三分的才退。”
“我的药,一日一两八钱四分。”他说,“按官秤,是多少。”
老周拨了拨算珠。“一两八钱四分,加六厘,是一两八钱四分六厘。”
六厘。
他站在秤架跟前,看那两个秤。
两个秤,一个官,一个私。官秤平,私秤重。重的那六厘,是他六十年点星点出来的。
三个烙印的字不一样:开元的“官”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天宝的“官”字,宝盖头宽;如今的“官”字,瘦。
三个字,三种写法,一个位置。
“这三杆秤,是谁铸的。”
“少府监铸的。”老周说,“铸完了送到寺里,寺里验。验的法子是拿一斗米称,称出来是十斤,就收;不是十斤,就退。”
“退过没有。”
“退过。”老周说,“我在这里二十六年,退过两回。两回都是星偏。星偏一分,一斗米就多一两。多一两,一年下来,一个仓就多出三百石。”
“三百石给谁。”
“谁也不给。”老周说,“账上多出来,就算损耗。”
他从太府寺出来,往北走,走到甲坊署。
甲坊署在皇城北,署门口堆着铁,铁是废的,堆成一个垛。
老匠人在署里,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放一片甲。
“你又来了。”
“来看甲。”
“看哪一片。”
“你留的那三片。”
老匠人把膝上的甲放下,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三片甲,一片一片摆在案上。
三片甲,一样大,一样弯。甲是铁的,铁上有一层锈,锈是褐的。
“这一片是甲字号的。”老匠人说,“开元末年錾的。你看这里。”
他把甲翻过来。甲里侧的右上角,离边一寸,有一个小三角。三角是錾出来的,三条边一样长,一分半。
“三角是记。”老匠人说,“錾号的匠人一人一个记。我的记是三角。别人的记是方,是圆,是一道横。”
“记号也在右上角。”
“也在右上角。”老匠人说,“离边一寸。一片甲只有一个记,记在里侧,穿甲的人看不见,看甲的人看得见。”
“第二片。”
“第二片是山字号的。”老匠人说,“天宝末年錾的。你比一比。”
他把两片甲并着放。
三角在同一个位置。离上边一寸,离右边一寸。
“第三片。”
“第三片是乌字号的。”老匠人说,“去年錾的。这一片是我錾偏了的。”
第三片的三角偏了一分。偏的方向是往下。
“偏了的这一片,只有这一处偏。”老匠人说,“别的都在原处。”
他把三片甲摞起来,摞成一摞,从上往下看。
三片甲,三个号,三个年号。
三个三角,两个在原处,一个偏了一分。
“甲换了三回号。”
“换了三回。”老匠人说,“号换了,甲还是甲。一片甲,磨了号,錾了新号,还是那一片。铁不认号。”
“铁认什么。”
“铁认孔。”老匠人说,“三个穿绳的孔,孔的位置是死的。号磨得掉,孔磨不掉。孔磨掉了,甲就废了。”
他把三片甲还给老匠人。
“你留这三片,做什么。”
“一片是我錾的第一万片,一片是我錾的第十万片,一片是我錾偏了的。”老匠人说,“三片放在一处,我就知道我做了多少。”
从甲坊署出来,天阴了。
他往南走,走到太医署。
太医署在皇城东,署里有一间屋,屋里的架上摆着方书。方书是卷的,一卷一方。
管方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上下,姓沈。
“看方。”
“看哪一方。”
“广济方。”
小沈从架上取下一卷。“广济方是开元十一年颁的。这一卷是抄本,原本在署里的柜里,柜锁着。”
他把卷摊开。
方的写法是:先写药名,后写分量,最后写服法。药名按上品、中品、下品排。上品在前,下品在后。
“上品在前。”
“上品在前。”小沈说,“上品的药不伤人,先写;下品的药有毒,后写。这是老写法。”
“新方呢。”
小沈从另一架上取下一卷。“这一卷是去年颁的。”
他把两卷并着放。
两卷的药名一样,分量一样。
排列不一样。新方的药名不按上品中下品排,按“急用”排。急用的在前,不急的在后。
“为什么改。”
“上头叫改。”小沈说,“改的时候署里议了三日。议的人说,看方的人抓药,抓的是急用的那几味;急用的排在前头,抓药就快。”
“药变了没有。”
“药没有变。”小沈说,“分量也没有变。变的是次序。”
他看两卷的头一方。
头一方是治头痛的。旧方的头三味是:甘草、当归、川芎。新方的头三味是:川芎、甘草、当归。
川芎从第三位移到第一位。
“川芎在前。”
“川芎在前。”小沈说,“川芎是急用的。旧方把甘草放在前头,是因为甘草是上品。”
他把两卷的次序一行一行对下来。
对到第七方,他停住。
第七方是治咳的。旧方的头三味:甘草、桑白皮、地骨皮。新方的头三味:桑白皮、地骨皮、甘草。
他给老妇开的方,是桑白皮、地骨皮、甘草、浮小麦。
他开的方,是新方的次序。
“你学的是新方。”
“我学的是六十年前的方。”他说。
小沈看了他一眼。
“六十年前的方,跟新方一样。”
“一样。”
他把两卷合上。
“旧方还有人用没有。”
“有。”小沈说,“南边几个州还用旧方。旧方的书在,方就没有死。署里发方,发的是新方。”
“发了新方,旧方还发不发。”
“不发。”小沈说,“新方一发,旧方就收回。收回的旧方,烧。”
“烧了多少。”
“去年烧了四百卷。”小沈说,“烧在署后头的院里。烧的时候我在场。纸烧起来是白的,白烟里有药味。药味是甜的,甘草的甜。”
他走出太医署的时候,天开始落雨。
雨不大,落在地上是一点一点,落完了就干。
他站在署门口的檐下,等雨。
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石阶上已经有一个一个的坑,坑是水滴出来的。
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滴。
水滴在手心里,散了。
回到铺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柜台上。
一样是秤的拓片。拓片是他从太府寺讨的,老周给他拓了三个烙印,拓在一张纸上:三个“官”字,一行排开。
一样是三片甲的画。画是他自己画的,三个三角,两个在原处,一个偏了一分。
一样是两卷方书的抄页。头三味的次序,旧方与新方,抄成两行。
三样摆在柜台上,摆成一行。
秤的“官”字,在杆头下二寸。
甲的三角,在右上角离边一寸。
方的次序,改的是前三味。
三样东西,三回换。三回的记号,都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