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五月十二(768.5)
这一年的冬天他跑了五个衙门。
太府寺跑了三回,甲坊署跑了四回,太医署跑了两回,宗正寺跑了一回。司天监跑得最多,七回。
跑衙门要有缘由。他的缘由是替坊里办事:崇仁坊去年冬天死了十一个人,坊正要一份死的缘由,他懂药,坊正就叫他写。写缘由要查旧档,查旧档要进门。
他写的缘由是实的。十一个人,四个死于咳,三个死于痢,两个死于老,一个死于摔,一个死于刀伤。
刀伤的那个是屠户,杀猪的时候自己滑了手。
二月里他把这一份缘由交上去,坊正看了,说写得好,给了三十文。
三月里他用这三十文买了一刀纸。
四月里他把三样东西又对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的不是东西,是簿。
太府寺的簿上,至德年间换秤那一年,写的是“秤断,补铸”。甲坊署的簿上,换号那一年,写的是“号改,旧号磨”。宗正寺的簿上,改谱那一年,写的是“谱成,进”。太医署的簿上,颁方那一年,写的是“方成,颁”。
四处都记了事,四处都没有记“换”。
“换”这个字,只有那一本书里有。
五月十二,他把图摊开。
图是他从桂州带回来的。纸是硬的,边上已经磨毛。图上有山,有河,有一条线。
线从图的左边起,走到右边。线不直,高低起伏。线在三个地方断过。
断的地方不是没有画,是画到那里停了,停了以后再起笔。起笔的地方,比停笔的地方低一线。
他把图摊在柜台上,用四枚铜钱压住四角。
图上画了十四座山,三条河。山是小三角,三角里点一点;河是两条弯线,弯线中间画水纹。画法是兵家的画法,山不求形,只求位。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在纸边上,字小得要贴着看。
那一行字被刮掉了。
刮的地方是一个长条,一尺长,两分宽。刮的刀口是方的,边上没有毛。
他把图的边对着光。刮过的地方比别处白。白的地方不是平的,有笔压出来的凹。
他把纸斜着,让光从侧面过来。
凹就显出来了。四个字。
不是山河。
图是去年三月在桂州得的。给他图的人是一个看关的老卒,姓黄,六十上下,右手少了三个指头。
老卒把图交给他的时候说:这图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在关上画了三十年,画到死。死的时候图上还差三处没有画完。
“哪三处。”
“不知道。”老卒说,“我父亲画到那一处就停了。停了以后他坐着,坐了三年,没有再画。第三年他死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停。”
“说了一句。”老卒说,“他说,那三处不是他没有看见,是看见了不好画。”
然后是尺。
从图的左边到第一个断口,四寸二分。第一个断口到第二个断口,三寸六分。第二个断口到第三个断口,二寸九分。
三寸六分,二寸九分。
他量了三遍。三遍一样。
然后他量断口。
第一个断口,宽一分半。第二个,宽一分。第三个,宽半分。
三个断口,三个宽,一个比一个窄。
他把这三个宽量在纸上,画成三段。
画完他看这三段,从长到短。
然后他翻开竹筒里的抄件。
三处换。
头一处,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六样东西,从初四到三十,二十六日。
第二处,天宝十五载七月。六样东西,从初二到十五,十三日。
第三处,永泰二年十一月。六样东西,从初八到廿六,十八日。
三处,二十六日,十三日,十八日。
他把这三处和图上三个断口放在一处。
图上的断口:一分半,一分,半分。
书上的日子:二十六日,十三日,十八日。
他把这两行数对齐。
第一对:一分半,二十六日。
第二对:一分,十三日。
第三对:半分,十八日。
他对不上。第三对不合。十八日比十三日长,断口却比十三日的窄。
他把尺放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书上的日子是“换”的日子。换的日子不是炉的日子。炉的日子是数到底的那一日。
数到底的那一日,是三个数走到末端的那一日。
他把数的那一张纸找出来。
第一处,七页,影从一尺二寸三分走到一尺二寸二分一厘。
第二处,四页,从一尺二寸三分走到一尺二寸二分一厘。
第三处,两页,从一尺二寸三分走到一尺二寸二分一厘。
他把这三处的页数写在纸上。
七,四,二。
他把这三个数对着断口。
第一个断口,一分半,七页。
第二个断口,一分,四页。
第三个断口,半分,二页。
七对一分半。四对一分。二对半分。
七页一分半,一页就是零点二分一四。四页一分,一页就是零点二分五。二页半分,一页就是零点二分五。
头一对不上。他把尺挪开,重算。
重算还是这个数。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笔搁下。
窗外的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三声,飞了。
他把图上的三个断口又量了一遍。量的时候他把尺的一头对着断口的左沿,另一头对右沿。左沿和右沿之间是墨。墨有浓有淡,浓的地方宽,淡的地方窄。
他把尺的刻度对着光看。尺上的分,一分是十个小格。
第一个断口,十四小格。
第二个断口,十小格。
第三个断口,五小格。
十四,十,五。
七页对十四小格。四页对十小格。二页对五小格。
七对十四,是二比一。四对十,是二点五比一。二对五,是二点五比一。
头一对还是不对。
他把尺放下,把图折起来。
折图的时候他折错了一道,折出来的印子压在河上。他把图展开,把印子抹平。抹不平,纸上有了一道白痕。
他把图重新折。
这一回他折对了。折完他把图放在柜台上,压上一块石头。
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三对数写在纸上,写了七八遍。
写到第九遍,他把笔搁下。
然后他把“页”这个字划掉,改成“日”。
七页,七日。四页,四日。二页,二日。
图上三个断口:十四小格,十小格,五小格。
七对十四。四对十。二对五。
还是二比一,二点五比一,二点五比一。
他把纸揉了。
揉完他又把纸展开,抹平,压上一块石头。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司天监。
姓卜的老人还在,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的眼睛比去年更坏,看人要凑到一尺以内。
“我来问一件事。”
“问。”
“一条线,在三个地方断。三个断口,一个十四小格,一个十小格,一个五小格。这条线是什么线。”
姓卜的把头偏过来。
“谁画的。”
“不知道。”
“画的是气。”姓卜的说,“气有厚薄。厚的地方画得宽,薄的地方画得窄。断的地方,是气断的地方。”
“气会断。”
“气会断。”姓卜的说,“气断不是没有气,是气走了。一段气走完了,下一段气从别处起,中间就断。”
“一段气多长。”
“不知道。”姓卜的说,“有的三年,有的五年,有的十年。我看了一辈子气,只知道断,不知道多长。”
“断的地方,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断的。”
“能。”姓卜的说,“看断口下的日子。画气的人在断口下写日子。”
他站在司天监的门口,太阳照在他的背上。
“图上的断口下没有日子。”
“那就是画的人没有写。”姓卜的说,“不写日子,是画的人不想让人知道哪一年断的。”
他回到铺里,把图摊开,把三个断口下的空白看了一遍。
三个断口下面,都是白的。
白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有人用刀刮过。
他把图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三个印。印是圆的,圆的边上有齿,像一个钱。三个印的位置在断口的正下方,一个对一个。
三个印很淡,淡得要斜着看。
印是圆的,圆的边上有齿。齿是刻出来的,一刻一齿,齿尖朝外。
他数齿。第一个印十六齿,第二个十四齿,第三个十二齿。
十六,十四,十二。
三个印,三个数,一个比一个少两齿。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印上。印上有一点凹,凹得浅。浅的程度和纸背的压痕一样。
印不是盖的。盖的印吃墨,墨在纸面上。这三个印没有墨,只有凹。
是压的。用一个没有上墨的印,压在纸上。压出来的东西看不见,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压印的人不想让人看见。
他把图对着窗。
三个圆的印,一个比一个小。
他把这张图放在三样东西的旁边:秤的拓片,甲的画,方书的抄页。
四样东西,摆在柜台上,摆成一行。
夜里他把四样东西收起来,收进木匣。
收之前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年:开元二十九年,天宝十五载,永泰二年。
三个年,写在三个断口的旁边。一个不缺。
木匣里原来有一卷纸。纸卷在匣底,是七月里捆的那一卷。
他把四样东西放在纸卷上头,把匣盖合上。
三个断口。三处换。三处都在一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