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六月初二(768.6)
六月初一,纸坊的老纸匠死了。
死在他自己屋里。早上他儿媳妇送粥进去,看见他坐着,手里还捏着麻绳。人已经硬了。
纸灰女来叫他。
他去的时候,老纸匠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他的手放在膝上,麻绳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什么时候的事。”
“夜里。”纸灰女说,“夜里他还搓绳。”
他伸手按脉。脉没有了。他把老纸匠的手拿起来,手已经硬,硬得指头掰不直。
“手松一松。”
他掰。掰了三下,第三下把指头掰开,麻绳从指头上脱下来,落在膝上。
“他八十一。”纸灰女说,“八十一,算喜丧。”
“算。”
“先生,你给他看看,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他把老纸匠的衣襟掀开,看胸。胸口有一块紫,紫在左边。他把手按在紫上,按了一会。
“不疼。”他说,“他是睡着走的。血走到心口,走不动了,人就睡了。”
纸灰女把手放在嘴上。
“他昨晚还说,明日要教孙子编帘。”
“编什么帘。”
“密帘。”纸灰女说,“他说他忘了,手的记性还在。他说他要试一试。”
他把老纸匠的手翻过来看。
手心里有三道印,是竹丝勒的。印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指头上有茧,茧在第二节,硬得发亮。
“他最后编的那张帘呢。”
“在屋里。”纸灰女说,“编了一半,编不下去了。竹丝散在案上,他没收拾。”
“我看看。”
案上摊着竹丝,一根一根,粗细不匀。中间有一处编了两寸,两寸以后就乱了。乱的旁边有一根断了的竹丝。
断口是白的。
他把手放在那两寸上。两寸的密帘,帘纹三分。
“他编出来了。”
“编出来两寸。”纸灰女说,“两寸以后,他手抖了。”
他把老纸匠的手放回膝上,把麻绳搁在手边。
“绳给他留着。”
“留着做什么。”
“他捏了一辈子绳。”他说,“手里有绳,好走。”
他出了纸坊,天已经亮了。
初四出殡。他去送了。
送的人不多,纸坊的、邻家的、还有两个不认得的。棺是薄棺,四个人抬。抬到城西的坡上,挖一个坑,坑不深。
纸灰女在坑边站着,手里捏着一卷纸。
“先生。”
“嗯。”
“这个给你。”
纸是密帘纸,两寸宽,六寸长。纸上编着帘纹,帘纹三分。
“他编的那两寸。”
“他编的那两寸。”纸灰女说,“裁下来了。他说过,编出来了就要给人看。他编完了,没有来得及给人看。”
他把纸接过来。纸是硬的,硬得像一片薄木。
“我收着。”
“收着。”纸灰女说,“他编这个,编了两日。两日里他没有说话。”
他把纸放进怀里,贴着肉。
土填上,填到一半,纸灰女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撒在棺上。
初六,他把东西摊开。
摊了三样:一本抄,一卷纸,一张图。
抄是书的抄件。四百二十七个字,三栏的数,三处印,六个孔。抄在二十七张纸条和四张整纸上,按日子排好,捆成一卷。
纸是他这一年写的纸。石面底下的那些,木匣里的那些,一共五十一张。
图是桂州带回来的那一张。
三样东西摆在柜台上,占了大半个台面。
他先看日子。
三处换:开元二十九年十二月,天宝十五载七月,永泰二年十一月。
三处之间:六年,十年。
六年是从开元二十九年到天宝十五载。中间隔了天宝一到十四载,十四年零七个月。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写完看了很久,把“六年”划掉,改成“十四年零七个月”。
第二处到第三处:天宝十五载七月到永泰二年十一月,十一年零四个月。
十一年零四个月。
他把这两段写在纸上:
第一段,十四年零七个月。
第二段,十一年零四个月。
两段中间是乱的八年。
乱从范阳起兵那一日算,到宝应二年春天,八年零几个月。
八年零几个月,落在第二段里头。
他把乱的八年画在第二段上。画完他看这一段:十一年零四个月里,有八年是乱。乱的前头是一年多,乱的后头是两年多。
他又看第一段。十四年零七个月,没有乱。
两段都有换,一段有乱,一段没有。
他把笔搁下。
炉不是为了对付外面的火。
如果炉是为了对付火,乱的八年里应该多添几页。乱的八年里,六十四张纸上一个字也没有添。
八年的乱,在那一本书里,只有一行字:外面起火,炉不动。
八个字。
他把这八个字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底下画一道横。横画完,纸就空了。
然后他看六样东西。
印。历。谱。秤。甲。方。
六样,六行。三处换,每处六行。
他一样一样想。
印,是官和民相见的第一样。民见官,先看印。印在,官就在;印不在,官就不在。
历,是官和民相见的第二样。民种田,看历;民交税,看历;民过年,看历。历一换,日子就换。
谱,是官和民相见的第三样。谱上有姓,姓上有等。等一定,人和人之间就有了高低。
秤,是官和民相见的第四样。民交粮,用官的秤;官发粮,也用官的秤。秤一换,一斤还是一斤,一两就不是一两。
甲,是官和民相见的第五样。甲不在民身上,甲在兵身上。兵穿甲,甲上有号。号一换,兵就换了主人。
方,是官和民相见的第六样。人有病,看方。方一换,药还是那些药,先抓哪一味就换了。
六样,六个口子。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六样东西在纸上排成一行,排完在底下写了三个字:
“六个口。”
写完他看这三个字,看了一会,把“口”改成“门”。
六个门。门上有一把尺。尺一换,从门里过的东西就换了尺寸。
他想到这里,把自己的手摊在柜台上看。
他也从门底下过。
他卖药,用官的秤,用官的方。他的秤比官秤重六厘,他的方是新方。他一辈子的分量,是从官家的尺上量出来的。
他量别人的药,一味一味地称。他称的每一味,都是官家定下的分量。
他把手收回来。
他把这一行写完,又把笔搁下。
午后他去了库。
这一回他不带书,不带抄。他只带了一双空手。
老卒在门口坐着,膝上放簿。
“看什么。”
“不看。摸一摸。”
“摸什么。”
“摸一本书的墨。”
老卒看了他一会,把簿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
“写名。”
他写了。写完老卒没有画圈,只把簿合上。
“你摸完了就出来。今日我要早走,孙子满月。”
他进去。库里比去年暗,门缝的光只有一线。
他摸到第十九架,蹲下,把手伸到格门上。
锁挂着。他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格门开,门轴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书。书立着,书脊朝外。
他把书取出来,翻到第三处。
不用光。他用手指。
第三处的墨,去年他蹭过,蹭下一点黑。今日他再蹭。
手指在字上过了一遍。指头上没有黑。
墨干了。
他又蹭了一遍。这一遍用力,用力蹭,指头上还是没有黑。
墨干了。
一年八个月没有干,这一年干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书的位置和他放的时候一样。书脊朝外,靠住里壁。书底下那块薄木片,也在原处。
他把格门关上,锁挂回去。
出来的时候老卒已经站起来了。
“摸完了。”
“摸完了。”
“摸出什么。”
“墨干了。”
老卒系着簿上的绳。“墨总要干的。”
“一年八个月没有干。”
“那是墨厚。”老卒说,“厚墨干得慢。我从前在营里写牌子,写完了拿火烤,烤半个时辰才干。”
他站在门口。
“墨干了,是不是有人动过。”
老卒把簿夹在腋下。
“我一日开一回门,只开外面的门。”老卒说,“里头那一道,我十九年没有进去过。你要问我里头有没有人动过,我不知道。”
“你信不信有人动过。”
老卒往巷口走,走了三步,回头。
“我信。”老卒说,“我信有人动过。因为去年冬天,库里的灰上有一道印。”
“什么印。”
“鞋印。”老卒说,“从里头往外走的。走到门口就没有了。”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卒走远。
老卒走路的样子是往一边偏的,偏的是左腿。
他回到铺里,天还没有黑。他取一张新纸。
这张纸上他要写一句话。这一句话他在心里放了一年,没有写下来。
他写:“换的是炉里的东西。”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是他的字,一分半一个,横细竖粗。
他看了一会,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轻得纸上只留下一道灰。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压痕,是笔划出来的。
对着光,那一行还是看得见。
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木匣。
匣盖合上,他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
划掉的那一道,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