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六月初六（768.6）
六月初六，他去了库。
去的时候是辰时。巷口的槐树底下没有驴，地上有驴粪，粪干了，干成一层壳。
库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褐，褐上有补丁，补丁在肩上。他坐在原来老卒坐的那张矮凳上，膝上放着一本簿，簿上压着石头。
他的右手少了三个指头。
“做什么。”
“找看门的老人。”
“他走了。”
“走了。”
“初四走的。”那人说，“他孙子满月，他喝了两碗酒，夜里就不好。初四早上他儿子来替他，替他一日，第二日就不来了。”
“他死了。”
“没有死。”那人说，“他回乡下去了。他儿子在万年县有三十亩地，接他去。”
“你是谁。”
“看门的。”
“看门的老人回乡下去了，谁叫你来看的。”
“上头。”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那人说，“上一回那个老人也是上头叫来的。他看了十九年。”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的脸他见过。不是在这条巷子里，是在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万年县的狱，一间屋，八个人，铺草是湿的。
那时候这个人是二十三。他问过这个人为什么偷盐。
“你姓陈。”
那人抬起头。
“陈二。”
“万年县狱里，你跟我同监。”
“十年。”陈二说，“你在我对面。你在墙上划道，一道一日。”
“你当年偷盐。”
“偷了二斗。”陈二说，“二斗盐，一百一十文一斗，二百二十文。我做了三十一天的工，一天七文，二百一十七文。差三文。”
“差三文就偷。”
“差三文就偷。”陈二说，“我娘的眼睛看不见，她说盐能洗眼睛。我不信，她说，我就去买。买了二斗，走到半路叫人拿了。”
“现在呢。”
“现在看门。”陈二说，“一个月三百文。我娘去年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看不见。”
“三百文，一个月买几斗盐。”
“二斗。”陈二说，“一个月二斗，吃不完。”
“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就放着。”陈二说，“放着的盐会结块。结了块，敲碎了还是盐。”
“你记性不坏。”
“我记性不好。”陈二说，“我记的是你的手。你的手在墙上划，划到第三十道，那块墙皮就掉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为什么在这儿。”
“看门。”
“看了多久。”
“八年。我在西边那个门。”陈二说，“东边这一道，今日头一日看。”
“两个门。”
“两个门。”陈二说，“东边是进的门，西边是出的门。进来的人，出去要从我那道门上过。”
十年。他在万年县狱里见这个人是十年以前。那一年这个人二十三。今年这个人三十三。
“你从狱里出来，就来看门。”
“出来了没有地方去。”陈二说，“我在狱里待了两年，出来的时候是秋天。秋天我在西市帮人扛包，扛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有人来找我，问我认字不认字。我说不认。他说不认字好。他叫我到这儿来看门。”
“他说了为什么叫不认字的。”
“说了。”陈二说，“他说，看门的人不认字，就不会看簿。不看簿，就不会记。不记，就没有事。”
“你看簿。”
“我看。”陈二说，“我看簿上的圈。圈是来，勾是取，叉是缴，中是在里头。我不认字，我认记号。”
他往里走了一步。
“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陈二说，“我只看这道门。里头那道门，我八年没有开过。”
“里头的灰上有鞋印。”
陈二看着他。
“你看见了。”
“看门的老人在去年冬天看见的。”
“他跟我说过。”陈二说，“他说灰上有一道印，从里头往外走的。我说，那是我的。他说不是，你的鞋底有一块补丁，印上没有。”
“那是谁的。”
“不知道。”陈二说，“我把这事报上去了。报上去的时候，我把鞋印画在纸上，画了三回，画不像。上头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话四个字。”陈二说，“上头说：不必再报。”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陈二把簿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
“你要进去，写名。”
“我不进去。”
“不进去，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问一件事。”
“问。”
“你八年看那道门，看过多少人出来。”
陈二想了一想。“八个。你还没有出来。”
“前八个，你记得几个。”
“记得三个。”陈二说，“一个穿青的，进来的时候不带东西，出去的时候带一个布包。一个穿白的，进来的时候带一个箱子，箱子是锁的，出去的时候箱子还是锁的，只是轻了。还有一个，什么都没带，进去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们后来来过没有。”
“没有。”陈二说，“穿青的来了一回，穿白的来了两回，脸白的那个来了五回。五回以后不来了。”
“脸白的那个，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陈二想了一会。
“去年。”陈二说，“去年秋天。他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很久，站着看那道门。看完他往西走，走到槐树底下就倒了。”
“倒了。”
“倒了。”陈二说，“我过去看，他还有气。我把他扶到墙根，他坐着，坐了一个时辰，自己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陈二说，“他说，他把一件事情看完了，看完了才知道，他看的那一件事情，早就有人在看。”
“他看的什么事。”
“不知道。”陈二说，“他只说了一句：六十年。”
六十年。
“他走的时候，手里有东西没有。”
“有一卷纸。”陈二说，“卷得紧，用麻绳捆了两道。捆两道的人，是怕散。”
“后来那卷纸呢。”
“不知道。”陈二说，“他倒在槐树底下的时候，纸还在他怀里。他走了以后，纸就没有了。”
“谁拿的。”
“不知道。”陈二说，“那日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他站在门口，太阳照在门上，铁皮上的锈是黄的。
“我进去。”
“写名。”
他拿起笔。笔是新的，笔头没有开。
他在簿上写：李轩宇。
写完他把笔放下。
陈二看簿，看了很久。
“你不写那个名了。”
“不写了。”
“八年里，那一个名写了十一回。”陈二说，“我每次都看见。我不认字，我认那个名的样子。那个名的头一个字，上头一点，下头一横，像一个人站着。”
“那是卞。”
“卞。”陈二说，“我记住了。”
他进去。
头门的锁开着，锁挂在门环上，没有扣。
二门是木的，一推就开。
三门的铁栅少两根，空的地方塞着两块砖。砖还是塞得歪。
库里的味一进门就有。樟脑、酸、甜。
他走到第十九架。
格门关着，锁挂着。
他把锁摘下来。锁是凉的。
格门开。书在里头，立着，书脊朝外。
他没有取书。
他蹲在格门前，把手伸进去，手掌贴在书上。
书是凉的。布封上的线，硌手。
他把手收回来。
格门关上。锁挂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库的中间，站住。
第七架的横档上有一层灰。他伸手在灰上划了一道，划得很直。
划完他看这一道。
一道灰被划开，底下是木头。木头是黄的，黄得比灰亮。
他把手抹回去，把灰抹平。
抹平了还是看得出来。划过的灰，抹平了也有一道浅。
库里的光从门缝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成一道白线。白线落在第七架和第八架之间。
他看着这道白线。
一年的工夫。锁，孔，印，疤，数，火。二十七张纸条，四张整纸。五十一张纸，一个木匣。
他把这些东西看过一遍，抄过一遍，量过一遍。
他知道六样东西每二十年换一回。他知道换的次序，换的间隔，换的时候用的那把刀、那支凿、那张密帘纸。他知道每一次换，都有一个位子上没有人。
他不知道换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炉在哪儿。
他站在库的中间，站在那一道白线上。
白线落在他的鞋上，落在鞋的前半截。
他往外走。
走到头门，陈二站起来。
“看完了。”
“看完了。”
陈二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布是灰的，洗得发白。
“做什么。”
“擦手。”陈二说，“你手上有灰。”
他把手摊开看。手是干的。手心里没有灰。
“没有灰。”
“有。”陈二说，“库里的灰看不见。看不见的灰，落在手上，摸一下脸就印在脸上。”
他把布接过来，在手上擦了两下。
布是干的。
“布我给你了。”
“嗯。”
“下回来，从西边那个门进。”
“西边还有一个门。”
“有。”陈二说，“西边的门小，只开一扇。东边这道门，明年要砌了。”
“谁说要砌。”
“上头。”陈二说，“上头的令，去年冬天下来的。令上说，这道门朝街，不好。砌了，改朝北。”
“砌了以后，你还看不看门。”
“看。”陈二说，“门砌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把布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袖子里。
“布我拿走了。”
“拿走。”陈二说，“布是我的，我给你了，就是你的。”
他走出巷子。
走到槐树底下，他回头看。
陈二在关门。门是铁的，重。他用肩膀顶着门，一点一点推。
门合上。陈二从腰上解下一把锁，挂在门环上。
锁挂上去，锁舌没有扣。
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把锁。
锁挂在门环上，晃了两下，停住。
陈二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槐树底下一眼。
然后他走了。
风从巷子里出来，带出一点味。樟脑，酸，甜。
巷子里的风是往外吹的。吹出来的是库里的味。库里的味，一年到头都是这三样。
他站在槐树底下，把那把锁看了一遍。
锁挂在门环上。锁舌在外头，没有进扣。
谁都能开。
他走上去，把锁摘下来，又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