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一(768.7)
涧上的桥没了,只剩两边的桥桩,桩上还钉着两块板,板已经翘起来,翘得像两只手。
水不大,从石头上过去,分成七股。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下来,鞋带系在一处,挂在脖子上。石头上有青苔,青苔只在背阴的一面。
下游十步,有个老妇蹲在石头上洗衣。衣裳是灰的,捶一下,提起来,再捶一下。她捶的地方垫着一块平石,平石上有一个浅坑,是捶出来的。
“桥呢。”他问。
“去年冲了。”老妇没有抬头,“六月里一场水,一夜就没了。冲下去两根桩,桩到现在还在下头的滩上。”
“没人修。”
“修要钱。里正说等秋后。”老妇把衣裳翻了个面,“秋后又说等明年。”
“山上的人怎么下来。”
“跳石头。”老妇说,“上个月他从这儿过,我看见了。他跳得比我孙子稳。”
“哪一天。”
“初五。他下来买盐。”老妇抬起头,“你问他做什么。”
“我认得他。”
老妇把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捶衣裳。
“认得他的人不多。”
第一块石头离岸三尺。他跳过去,脚落在外侧,石头晃了一下。
跳到第四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水在石头下头走,走得很快,水面上有白的东西一卷一卷地过去。
他把眼睛抬起来,看对岸。
对岸有一棵歪脖子松,松根底下堆着三块石头,石头是干的。
他跳完第七块,上了岸,坐在那三块石头上穿鞋。鞋里进了两粒沙,他把沙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倒掉。
上山的路有三段石阶。
第一段七十二级,修在坡上,两边没有栏。台阶每一级都比上一级窄一指,走到顶上,一级只有一尺宽。
第二段四十八级。第三段三十六级。
他都数了。数到第一段顶上,他停了一停,回头往下看。镇子在下头,屋顶连成一片,灰的,只有一间是新的,瓦是青的。
从前他背药上山,在这一段歇过三回。药是湿的,用苔裹着,裹成一个球,球有三斤。他背四十斤,脊背上的绳勒进肉里,勒出两道红。歇的时候不能坐,坐了站起来更难,只能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第二段第三十七级换过了。
原来那一块是青石,中间有一个凹,凹有半寸深,是几百年的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凹里积过水,水干了,凹底是黑的。
现在那一块是新石,颜色白,边角还是方的,凿痕一道一道,横着。
他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石头是凉的,是实的,一点也没有软。
“去年换的。”
后头有人说话。他回头。
一个少年,十四五岁,背一只竹篓,篓里塞着半篓草,草根上带着土。少年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有一道划痕,是新划的,还没结痂。
“这一块去年冬天裂了。”少年说,“裂成三块。我阿耶说,山上的石头裂了,是山在动。”
“谁换的。”
“镇上换的。县里出了一百二十文,雇了四个人抬上来。”少年把篓往上提了提,“抬了两天。”
“原来那一块呢。”
“扔到涧里去了。”
少年说完,往石阶上看了一眼,又看他。
“你上山。”
“上山。”
“上到哪儿。”
“上头那个院子。”
少年把篓换了个肩。“那你还得走一个时辰。这一段上去,是旧樵道,樵道走到头,有一片松,过了松有一条岔路,往左是崖,往右才是院子。你要是走岔了,走到崖上,就没有路了。”
“我知道。”
“你去过。”
“住过。”
少年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姓什么。”
“李。”
“山下的都姓王、姓石、姓谷。”少年说,“姓李的少。”
“长安姓李的多。”
少年抬起头。“长安有多大。”
“走一天走不完。”
“一天走不完。”少年念了一遍,像在称这句话的分量,“我走到过县城。县城从东门到西门,走一顿饭的工夫。”
“县城小。”
“我阿耶说,人一辈子走不出三十里。”少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
他把鞋上的带子系紧,站起来。少年的篓绳断了一股,剩下两股绞着,绞得紧,绳子勒进草里。
“你的绳断了。”
“断了两天了。”少年说,“我阿耶说回来再换。他腿不好,下不了山。”
“腿怎么不好。”
“去年秋天,从崖上掉下来。掉了两丈,摔在草上,骨头没断,接歪了。”少年用手在自己腿上比了一比,“这么歪。”
“看过没有。”
“看过。山上有个老汉,不收钱,只要一只鸡。”少年说,“我给他送过一只。他摸了摸,说骨头接歪了三分,要断了重接。我阿耶不肯。他就给了药,说这药只能止疼,不能接骨。”
“药吃了。”
“吃了。疼是轻了。他现在能走,走不快,走一步往右边沉一下。”
少年把篓放下来,坐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他接了。饼是麦的,里头夹着盐。
“你在山上做什么。”少年问。
“看一个人。”
“看那个老汉。”
“看那个老汉。”
少年嚼着饼,嚼得很慢。
“他一个月下来一回,买盐。买完了就上去。我有一回在半路上遇见他,他背着一捆柴,柴比他宽。”少年说,“我叫他,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应。我以为他聋。后来我阿耶说他不是聋,他是不应。”
“不应。”
“不应。”少年说,“山上的人都这样说他。也不光是山上的,镇上也说。说他看病看得好,但是不跟人说话。有一年镇上闹时疫,死了十一个,他下来过三回,一回背一包药,放在土地庙的台阶上,放下就走。走的时候有人拦他,他不站。”
“拦他做什么。”
“给他钱。”
少年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认得他。”
“认得。”
“那你别说是听我说的。”少年站起来,把篓背上,“他不喜欢人说他的事。”
少年先走了。他走得快,走在石阶上的时候脚是横着的,一步一步,像踩在船上。
石阶上留了一个篓底的印子,圆的,里头有几根草屑。
松林在半山。
从前这林子里的松针是要扫的。扫松针的人是天不亮就上来的妇人,一人一把竹耙,把针耙成堆,装进麻袋,背到镇上的窑上去。窑上烧砖,引火用松针,一担三文。
他扫过一个秋天。扫到后来,手指头缝里全是松针的油,洗不掉,吃饭的时候能闻见。
松树有六七十棵,最粗的一棵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块与块之间是红的。松针落了一地,落了三寸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林子里凉。凉气从脚底上来,到膝盖就停住了。
他在第七棵松树底下站住。
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一尺见方,石头上刻着两道痕,刻得很浅,是刀尖划的。一道横,一道竖。
他用手指顺着那两道痕摸了一遍。痕里长了苔,苔是绿的,绿的里头有一点黑。
那是他刻的。刻的时候他十六岁,刀是切药的刀,刀尖在石头上滑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松林尽头有一条岔路,往左是崖,往右是院子。岔路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石头顶上有一块地方发亮,是手扶出来的。他伸手按上去。
手印比他的手小一圈。
他往右走。
走了半里,路边有一眼泉。泉是从石缝里出来的,出来的水只有一指粗,落到下面的石窝里,石窝满了,溢出来,顺着坡往下走。
石窝边上有一块平石,平石上有一片地方比别处亮,亮了有一尺见方。
那是坐出来的。
他蹲下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牙齿。
十六年前,他在这块石头上坐过一个夏天。那时候他每天来打水,打完水坐一会儿,看水从石缝里出来。
水还是那样,一指粗。石窝比那时候深了一点。
石窝底下沉着几粒沙,沙是黑的,边上有一片松针,松针在水里泡得发白,泡了不止一年。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里过。手背上的皮薄,青筋看得见,青筋走到手腕就分了三岔。
十六年前这双手是另一双手。那时候手背上有冻疮,冻疮破了,结痂,痂掉了留一个圆的白印。现在那些白印还在,只是淡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解开三道。
药在布里。一两八钱四分。布里还有一层白绵,绵上有一个方的印子,是盒子压出来的,盒子早就没有了。
他把药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药是白的。白的里头有一层灰,灰是活的,光一照,灰就往下沉。
他把药包回去,三道布一道一道系紧,系到第二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太阳到了西边,光从松树之间插下来,一根一根,插在落了三寸厚的松针上。
他站起来,往院子那边走。
走到坡下,看见坡上的草。草长得很高,长到膝盖,草里有一条路,路只有一尺宽,是踩出来的。
路是新的。
草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走了十几步,脚踢到一个硬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只竹篮,篮底朝上,篮沿断了两根,断口是新的,白茬。
篮子上压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