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9·养丹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9 养丹

第一章 山

※ ※ ※

出开远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门洞里点两盏灯,一盏在左壁,一盏在右壁,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人的膝盖。门吏坐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过所,压过所的是一块瓦。

他把过所推过去。门吏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李轩宇。”

“是。”

“往西。”

“郿县。”

门吏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六个方格,方格是盖印的地方。六个格子里三个有印,三个空着,空的三个上用朱笔划了一道斜线。

“这三个衙门没了。”门吏说,“去年并的。你这张过所是老纸,新纸上只有三个格。”

“老纸还能用。”

“到郿县就用。再往西,出了关内道,要换。”

“年岁。”

“三十三。”

门吏把这个数写在纸边,写完拿起来对了一对,才放下。

门吏把过所递回来,又伸手:“脚。”

他抬起脚。门吏看了一眼鞋底,看的是鞋帮上那道缝——出城要验鞋,验的是有没有夹带。

“做什么去。”

“看一个人。”

门吏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行:“探亲”。

“三十文。”

“出门也收。”

“出门不收,收的是这张纸。”门吏说,“纸上写了字,就得入库。”

他数了三十文,摊在案上。门吏一枚一枚拨进木匣,最后一枚是铁的,他拈起来看了看,放回他手边。

“这个不算。”

出城门往西,天开始白。官道两旁的槐树是前年栽的,树干只有手腕粗,绑着草绳,草绳上挂着一层露。走了半里,回头还能看见城头,城头上没有旗。

驴是在渭水桥头租的。驴主姓甘,五十上下,一条腿短,走路往左边沉。

“到武功,三十文。驴要吃料,料钱你出,六文。”

“到郿县。”

“郿县不去。驴到武功要歇,歇三日。”

“那就到武功。”

甘老头把驴牵过来,绳头递给他,又回头把鞍子正了一正。鞍子底下垫着一块毡,毡角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毡是黑的。

“这驴认路。”甘老头说,“你不拉它,它也走。它要是停下来,你别打它,它是看见前头有水。”

官道上人不多。走了二十里,遇上一队运炭的,七辆车,车上盖着席,席上压石头,石头一块一块排得齐。押车的是个老兵,走在最后,手里一根短棍。

第三辆车的席角开了,炭漏下来,落在土里。押车的老兵弯下腰,一枚一枚捡,捡一枚吹一下,吹完放进怀里,不放进车。他捡了十一枚,车已经走远了,他小跑着追。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驴自己拐进了路边的树荫。树荫里有一口井,井上一个木架,架上一只桶,桶绳打了三个结。

他下驴,打水。水是温的。

驴喝了,他也喝了。水里有土味,土味底下有一点甜。

“这水是甜的。”旁边有个妇人说。她在井台另一边洗菜,菜是蔓菁,叶子黄了两片。

“甜。”

“往西三十里,水就苦了。”妇人说,“我娘家在那边,回去住三日,喝水要放盐。”

“放盐做什么。”

“压苦味。”

他把水囊灌满。妇人看了看他的水囊,说:“你这个囊是牛皮的吧。”

“是。”

“牛皮的好。羊皮的到了西边就硬。”

“西边多远算西边。”

“过了岐山。”妇人说,“岐山以西,井打下去三丈才见水,见了水是咸的。我们那边的井,打一丈二就有水,水是甜的。”

“咸水怎么吃。”

“澄。”妇人说,“打上来,放在缸里,澄一夜,面上那层撇掉。底下沉一层白的,那层白不能动,一动就浑。”

“一年要吃多少盐。”

妇人笑了一下。“我阿娘一年吃四升。她说咸的能顶饿。”

到武功是第二日申时。驴不肯走了,站在街心,四条腿叉开。甘老头说过,它要是停下来,是看见前头有水。前头没有水,只有一队人在卸粮。

他把驴牵到甘老头说的那家店。店在驿的斜对面,门口一根木杆,杆上挂一只笊篱。

店主是个妇人,四十上下,袖口卷到肘上,手腕内侧有一块烫出来的白疤。

“住店。”

“一个人。”

“一个人。”

“三十文。草料六文,水不要钱。”

“饭呢。”

“麦饭,八文。有腌菜,不要钱。”

他把驴交给店里的小子,自己坐在门槛上。门槛磨得很薄,中间低下去一个弧。

妇人端麦饭出来,碗是粗瓷,碗沿有一个磕口。

“从长安来。”

“从长安来。”

“长安今年的米。”

“一斗三百二十。”

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去年二百八。”

“去年是去年。”

“我这儿卖一斗三百六。”妇人说,“长安三百二,我这儿三百六,四十文是驴吃掉的。”

她说完就进去了。

店里到夜里坐满了人。西边那间大屋,一张长案,围了七个,都是赶脚的,脚上还带着泥。他们要了两壶酒,一碟豆。

说到三更,话就转到西边。

“凉州去年就断了。”一个说。

“去年断的是信。今年断的是人。”

“人都往东走了。我七月里在岐山看见一队,推着车,车上坐着老的,走得比车慢。”

“走到哪儿去。”

“不知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有人把酒碗放下。“我听说朝廷要把河西权宜给那边。”

“权宜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给他,往后再说。”

“往后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接。有一个人往火里添了一块柴,柴是湿的,冒出一股白气,火苗矮了半寸。

他在角落坐着,没有说话。灯芯烧出一段长的,没有人剪,火光就歪了,歪到墙上,把七个人的影子压扁。

第二日过渭水,第三日过盩厔,第四日到郿县。台塬镇在县城东南二十里,镇口那一排屋子还是那样,只是中间塌了一间,塌的那间没有补,四面的墙剩半截,墙头上长草,草籽已经黄了。

界石在镇口。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三尺高,一尺宽,底下埋在土里。石上原来刻着“官”字,现在只剩上头一点,底下那一横被磨平了,磨的地方比别处亮。

石头的另一面新刻了字。字不深,是凿的,凿痕里有红土。

“大历二年 重立 郿县尉 张”

县尉换了姓。

石头旁边原来钉着一只木匣,匣上一道缝,过界的人把五文钱塞进去,一年一开。匣还在,钉子的眼儿还在,匣底烂了,烂出一个洞,洞里有水,水里泡着两片叶子。

石头上没有贴纸。

镇上有一家药铺,从前姓韦。他从门口过,看见匾换了,匾上写“薛”。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柜台上摆着六只斗,斗里是柴胡、艾、防风、甘草、大黄、当归。六只斗,五只有药,一只空的。空的那只斗沿上有灰。

“抓什么。”柜台后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指甲剪得很干净。

空的那只斗他看了两眼。斗是旧的,斗身上用墨写着一个“芝”字,墨已经吃到木头里,擦不掉。斗底有一层黑,是装过东西留下的。

“这味药不进。”年轻人说。

“为什么不进。”

“进不来。”年轻人说,“我阿耶在的时候就不进了。说是山上才有,山上的东西不卖。”

“不抓药。”他说,“问一样东西。”

“问。”

“盐在哪儿买。”

年轻人抬手指了指东头。“王家。井边那家。”

“灯油呢。”

“也王家。”

他买盐,二升。王家的柜台是半截门板搭的,盐装在两只箩里,一箩粗,一箩细。他要粗的。

“二升。”

称盐的是个老汉,秤杆上有三道刻,刻的线里嵌着黑。

“一升四十文。”

“长安一升三十八。”

“那你回长安买。”老汉说,手没停,盐已经倒进纸里,纸是两张,包成三角,绳绕两圈。

他把钱数出来。老汉收了,又抬头。

“你买二升。”

“二升。”

“山上有个老汉,也买二升。”老汉说,“月初五下来,买了就走。二升,多一合不要。”

“哪一个山上。”

“太白山。”老汉把秤挂回钉子上,“北坡,过了涧那条路。他下来一趟要一天,来回两天。”

“你认得他。”

“不认得。他买东西不说话,给了钱就走。”老汉想了一想,“有一回他买灯油,我说一斤,他说八两。我说一斤十六两,八两是半斤。他说八两。我就给他八两。”

“哪一年。”

“记不清。我卖盐卖了二十六年,记不清哪一年。”

井台那边有个老妇在绞水,绞到一半,插了一句:“十六年前我见过他一回。”

老汉回头。“你见过。”

“我那时候还没嫁过来,跟着我阿娘来走亲戚。他下山买布,站在这个柜台前头。”老妇把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晃了一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哪样。”

“就是这样。”老妇说,“说不上来。”

他把盐包提在手里,掂了一下。又买了灯油八两、粗布二尺、针三枚。针是折的,三枚一文。

出门的时候天还有半个时辰才黑。镇口有个卖饼的,饼贴在炉壁上,一面焦,一面白。他买了一个,站在界石旁边吃。

饼里有葱,葱是老的,嚼不烂。

他吃完,把手上的一点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塌了的那间屋子墙根下坐着一个人,在剥豆。豆是青的,剥出来的豆子放在一只碗里,碗里已经有一半,剥出来的豆荚丢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山上的路通不通。”他问。

剥豆的人抬头,眼睛眯了一眯。

“通。就是涧上的桥没了。”

“哪一年没的。”

“去年大水。”剥豆的人说,“桥没了也能过,从下头石头上一块一块跳。跳的时候别低头。”

“为什么。”

“低头就看见水。看见水,脚就软。”

往西看,山在那儿。天还没黑,山的颜色比天深,山腰上有一道白,是水。

他把盐包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走了两步,又换回去。

二升盐。他一个人,一个月也吃二升。

至圣唐 卷29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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