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二(768.7)
洞门在崖下的凹里。
凹不深,进深一丈二,两边是石壁,壁上有水痕,水痕是竖的,从上往下,走到一半就断了。凹底铺着碎石,碎石上长着几丛蕨,蕨叶已经卷了边,卷的地方是褐的。
洞口左边有一个石堆。石堆是凿下来的渣,堆了有三尺高,堆上长了草,草有半人高,草籽已经落了。
十六年前这个堆是新的,白的,堆上落了雪,雪化了,石渣还是白的。
他在石堆边上蹲下去,扒开草。草底下是石渣,渣有粗有细,细的像沙。他扒到第二层,摸到一样硬的,抽出来看,是一把錾子,断了半截,锈成一块,只有刃口那一点还看得出是钢。
錾子他认得。凿门那一个月,老人用的是两把,一把长,一把短,短的那把崩过口。崩口那天老人把錾子放在石头上敲了三下,敲完就换了一把,断的那把扔在渣堆里。
他把錾子放回去,用草盖上。
门是石门。门框是两块整石,门扇是一块,厚四寸,磨得平,缝只有一线。缝里没有灰。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绳。
绳是昨夜搓的,搓了七股,每股一样长,搓完他在泉边浸了一夜水,浸过的绳不缩。
他把绳的一头按在门框左边,指甲掐住,另一头拉过去,拉到右边,指甲又掐住。
把绳取下来,就着晨光数。
三尺四寸。
他又量门高。六尺二寸。
十六年前这道门是两尺宽。
他记得。那年冬天老人用錾子凿了一个月,一天凿一个时辰,凿下的石渣堆在洞口,堆成一个堆。他那时候瘦,侧着身子能进去,肩要缩,缩了还蹭着门框,蹭的那一处衣裳磨白了。
凿门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老人凿石头不用大力,錾子抵住,锤子落得轻,一下一下,落下去的地方起一点白末。白末落在老人手背上,老人不掸。他问这样凿到什么时候,老人说,凿到我不想凿。他又问,石头里头是什么。老人说,石头里头还是石头。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没有意思。现在想起来,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两个意思,他只听见一个。
他问过老人,门为什么要凿。
老人说,门要宽。
他说,宽到什么时候。
老人说,宽到不用侧身。
他那时候以为老人是说他自己老了,骨头硬了,侧不了身。
门宽三尺四寸。两尺是三尺四寸差十四寸。一寸十分,一分十厘。
十四分。
门框的右边,从上到下有七圈纹。纹是刻的,刻得浅,一圈比一圈大,最大的一圈有脸盆那么大。原来这七圈纹里嵌着铅,铅化过,流进纹里,冷了就是一道银灰的线。
现在七圈纹都平了。摸上去只觉得有一道一道的起伏,起伏的边上有一层光,是手摸出来的光。
门框上还有一处亮,在离地四尺的地方,亮的地方有一个手的形状,五指分开,拇指比别的指头低。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比那个印子小一点,指头短半寸。
门边地上有一只水罐,粗陶的,罐口盖着一片瓦。他把瓦揭开,罐里有水,水有半罐,水面上浮着一根草。罐底下的土是湿的,湿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再往外就干了。
他把瓦盖回去,盖得很正,瓦的两边对齐了罐沿。盖完了他在罐边的地上按了按,土是实的,没有新挖的痕。
离门三步,能闻见洞里的气味。气味是药气,苦的,苦里头有一丝甜,甜在最后,出来得慢。这种气味他闻了十六年,闻惯了,后来在成都的药铺里配药,配到附子的时候偶尔能闻到一点,闻到就站住。
气味不是从门缝里出来的,是从门底下。门底下有一道缝,比门缝宽,宽得能伸进一片纸。缝里没有光,只有气味。
罐旁边有一圈灰。灰是倒出来的灶灰,倒成一个小堆,堆上没有草屑,也没有被雨打过。
三天之内倒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罐边:一包盐,二升;一壶灯油,八两;二尺粗布;三枚折针。东西摆成一排,摆完看了看,把盐包挪到最里头,靠着石壁,怕夜里返潮。
摆完了,他坐在东西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从前他下山买东西,回来也是这样摆,摆在灶间的案上,一样一样摆开,让老人过目。老人从不看,只问一句:盐多少钱。他说了价,老人嗯一声,就没有下文。
门楣上有一个凹,方的,三寸见方,深半寸。凹里空着,四个角是齐的,凹底比门面粗。
那处原来嵌过东西。
他记得门楣上原来有一块木牌,牌上没有字,是一块空白的木牌,用两个铁钉挂着。木牌在他上山那年就挂着,挂了十六年,风吹得一边翘起来。他问过老人牌上为什么不写字。老人说,写了就得换。他问换什么。老人说,换名字。
现在木牌没有了,只剩凹。
钉子也拔了,钉眼儿里塞着灰。
他在门口坐下。
坐下以前,他把袖子卷起来。卷了两遍,第一遍就卷好了。
坐到日头偏西,门里传出声音。
中间他起来过三回。
第一回站起来,走到门前,抬手,手离门三寸,停住。第二回他走到门边,弯腰去看门底下的缝,看了很久,看见缝里有光,光贴在地上,是一条黄的线。第三回他退了半步,抬起手,又放下。
三回都没有敲。
他退回原处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道印,是刚才按在门框上留下的,印子过了一刻才消。
是磨药的声音。碾轮压在槽底,走过去,又走回来,走一趟要数到十七。走到头停一停,是有人把药拨回槽心。
磨了三十几趟,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有水声。水倒进碗里,倒得很慢,倒完了,碗底磕在石上,磕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有咳嗽。咳了两声,第二声短,像被什么按住了。
他站起来。
门缝里有一线光。光从他脚边过去,落在他身后的碎石上,落成一条直的线,线只有一指宽。
他抬手,手停在门上。
门是温的。
他把手放下来。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汗是凉的。
他退回凹口,靠着石壁站着。
太阳落到山后头。崖上的一线天先暗,然后是凹里,然后是碎石上的那一条线。线短下去,短成一个点,点灭了。
他没有敲。
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六十,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的四十,天已经全黑。
天黑以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解开三道,把药托在手心。
在暗里,药还是白的。白的东西在暗里更白。
他把药包回去,包到第二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三道系得比平常紧。
夜里的山里比白天响。有东西在草里走,走走停停。有鸟从崖上过,翅膀拍两下,滑一段。
他在凹里躺下,背靠着门框右边的石头。石头是暖的。他躺着的时候,后脑离门只有两寸。
门里的灯一夜没有灭。光从门缝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落了一夜。
子时前后,门后有脚步。
脚步从里头过来,走得不快,走到门后停住。停了有数到五十那么久。然后转回去,一步一步,声音小下去。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光的线。
线没有变。
卯时以前,门后又有一回。这一回脚步重一点,走到门后没有停,是过去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门。门还是温的。
他想过十一回。
头一回是天宝十载正月,他醒过来的第七天,老人带他进来,只到第一间,让他看柜子。第二回是二月,认药。第三回是三月,老人让他自己数罐子。第四回是四月,他发烧,被抱进去放在玉床上,躺了三夜。第五回是五月,学切药。第六回是六月。第七回是七月。第八回、第九回都在那年冬天,雪大的时候。第十回是天宝十一载春天,他进第二间,看见了那张星图。第十一回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他下山以前,进去跟老人说了一声。
十一回。
门宽了十四分。
多出来的三分。
他把绳取出来,又量了一遍。三尺四寸,一寸不差。
他把绳折。先折一半,再折一半,折成四段,再折成八段,最后折成十四段。折到第十四段的时候,最后一段比别的短一指。
一根绳折十四段,折不齐是常事。他把绳抖开,重新折,还是短一指。
他把绳收起来,绕在手上,绕了七圈。
天亮他回院子,把那只水罐提去泉边,打满,提回来,放回原处,把瓦盖上。
罐里的那根草他捞出来,放在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