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三(768.7)
他起得比日头早。在泉边洗了脸,洗得很仔细,先洗眼睛,再洗耳朵后头,最后洗手。手在水里搓了很久,指甲缝里的黑搓不掉。他把短褐脱下来,抖了三下,抖完穿上,把领口的带子重新系了一回。
布包系在腰上,贴着肉,外面罩一层衣裳。
走到凹口,他站住了。
站了有一刻。太阳还没有照到崖上,凹里是青的。
他走过去,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三下敲得不重,间隔一样长。
门里没有声音。
他等。等到第二刻,门开了一条缝。缝只有两指宽,缝里的光落在他鞋上。
他把手按在门上,往里推。
门开得很轻。门轴里像是灌了油,转动的时候只有一点闷响,响在很低的地方。
甬道七步。
甬道比外头凉。凉气不是从地里上来的,是从里头出来的,出来得很慢,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洞里的气是药气,苦的,比门外浓,浓到舌根发涩。
甬道的壁上有水。水不流,是一层薄的,摸上去像油。他的手指在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痕很快就淡了,淡成一条线。
他数着走。第一步进去,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头。第三步,光弱了。第四步,甬道的左壁有一个灯龛,龛里有一盏灯,灯芯烧得短,火只有豆子大。第五步,第二个龛,空的,龛底有一层黑的油垢。第六步,第三个龛,也空着。第七步,甬道到头,前面是一道拱门。
拱门没有门扇。门框上刻着字,字被摸得看不清了,只摸得出笔画的高低。
第一间是方的,两丈见方。屋顶上有一个孔,孔有一尺宽,孔里下来一道光,光落在地上,是一个圆。
圆在案的东边,圆的边上有一层毛。他看了一会儿,圆往西挪了一指。挪得很慢,慢得看不出在挪,过一刻再看,已经挪了一指。
十六年前他在这间屋里待过一个夏天,看这个圆从东墙挪到西墙。挪到西墙根,一天就过去了。
三面墙都是柜子。柜子从地到顶,一共九层,每层十二格。
一百零八格。
格子里是陶罐。罐子大小一样,高六寸,腹径四寸,罐口盖着木塞,塞上封着纸。纸上有字,写着药名:黄芪、远志、茯苓、天门冬、白术、甘草、当归、紫芝。
他把手伸进去,一格一格地数空着的。
第一层空四格,第二层空三格,第三层空六格。数到第九层,一共空了三十七格。
他把一只空罐拿出来。罐是空的,里头也空,纸也没有。他把罐口对着光看了看,罐底有一层薄薄的白,是药末,药末已经结成一小片,粘在底上。
旁边一格里的罐是满的。他拔了木塞,塞子拔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响,像瓶口吸气。罐里是粉,粉是灰白的,用指头一按,按出一个坑,坑不塌。
他把塞子塞回去,纸封重新压平。纸是新的,比柜子上别的纸白,边角还是锐的。
换纸的年份不一样。最上头一层的纸都新,越往下越黄。他抽了第六层的一只,纸一碰就裂,裂口卷起来。
柜子底下三层,纸几乎都黄透了。
柜门没有锁,只有铜扣。铜扣是圆的,扣眼里穿着一根麻绳,绳头打了一个结,结上没有封泥。
绳是松的。
第九层最高,他要抬手才够得着。第九层第九格,纸上的字不是药名。
那一个字写的是一个日子。
“开元廿三 十二 十七”
他把罐子拿下来。罐比别的轻,轻得像空的。拔了塞,里头是空的,罐壁上没有药末,只在内侧靠近底的地方粘着一根头发。
头发是白的,细,有一寸半长,一端卷着。
他把头发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掌心的纹路从四边往中间聚,头发落在中间那一条上。
他把头发放回罐里,塞上塞,纸封压平。纸封的边上原来有一个指印,他把罐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避开了那个指印。
他把罐放回去,放得很正,罐沿与格子边齐。放完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掉罐底的药末。
案在第一间的正中。案上摆着算筹,摆成一个数。
算筹是竹的,一共八十根,摆成四行。第一行八根,第二行九根,第三行八根,第四行横着一根。
他学过这个摆法。老人教他的时候用的是粟粒,一粒当一,十粒摆成一堆。老人说,数要摆出来,摆出来才看得见,看见了才改得动。
他那时候问,数摆出来了,谁来看。
老人说,我自己看。
案上的算筹摆得很正,每一根之间的空一样宽。摆的人摆完还校过,有一根稍歪,被推正了,推的地方有一道浅痕。
八、九、八,横一是“毫”。横着的那一根上灰最少,是被人捏过许多回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八分九厘八毫。
案角上有一叠纸,纸是麻纸,裁得齐,用一块石头压着。他没有翻。
第二间比第一间小,一丈二见方。地上铺着砖,砖缝里灌了铅。
玉床在正中。
床是暖玉的,白里带青,长六尺,宽三尺,厚一尺。床沿内侧刻着一圈小字,一共十二处,每处两个名字。名字他认不全,认得的有三个:景玄、守静、守一。
“守一”那一处的刻痕比别处深,像是刻过两回。
刻过两回的地方,第二回的笔画压在第一回上,压得不齐,左边多出一线。十二处名字,只有这一处是这样。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处,按了很久。石头是热的,热从指甲底下进来。
他把手放在床上。床是热的,热得不高,比人的手热一点。手放久了,热就从指甲缝里进,进到骨头,骨头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胀。
他把手收回来。
星图在西墙。图是刻在石上的,刻的是一条河,河上有团,团是圆的,圆里有孔,孔里原来嵌着东西。
他数团。
团的排法他记不全了。老人从前给他讲过一次,讲的是团与团之间的线,线是虚的,图上没有刻,要自己连。连起来是一条河,河从东南往西北,走到一半断了一截,断的地方空着三个团。
他数团。
一共一百二十七个团。嵌着东西的有五十九个,空着的有六十八个。
十六年前他数过。那时候空着的是四十一个。八年间,空了二十七个。
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第六十就乱了,从头再数,数出的还是六十八。
星图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字很浅:
“影、星、气。三个数一起走。”
他不认得这句话的出处。他在钦天监的库里见过同样的字,墨写的,在一本不厚的册子上,纸边有六个小孔。
第三间的门在第二间的后头。门是石门,与外面的门一样,只是窄,只有两尺。
门框上有凿痕,凿痕是新的,比外面的门框新。凿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凿下的石屑落在门这边,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没有被踩过。
门边有一只碗。碗是粗瓷的,碗底朝天,翻扣在地上。他把碗翻过来看,碗里有一圈水痕,水痕干在碗腰上,干了不止一年。
门缝里没有光。
门底下塞着一块布。布是灰的,塞得很紧,塞进去有一寸多。
他站在门前,没有推。
门上有凿痕,十二道,横着,一道比一道深。最深的一道在把手那么高的地方,凿进去有半寸。凿痕里有石粉,石粉没有落下来。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是凉的。门后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
退回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玉床。
床上有一个凹。
凹在床心偏右,长六尺不到,深半寸。凹的边缘不是圆的,是肩的形状,两头宽,中间窄。凹里有细纹,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像有人躺得久了,翻身翻出来的。
他先脱了鞋,鞋尖朝外,摆在床前。地上的砖是干的,砖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双鞋印,鞋印比他的鞋小一指,也是尖朝外。
他站到床边,背对着床,慢慢躺下去。
肩落在两头宽的地方。后脑落在凹的一头。脚跟落在另一头,差一寸不到底。
长短一样。
他躺着,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个孔,孔里下来的光落在他胸口,是一个圆,圆的边上有一层毛。
他躺了很久,起来,把床上的凹用手掌抹了一遍。抹不掉。
他在床边坐下,把手放进凹里,手心贴着石头。石头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到与他的手一样,就不再热了。
凹的边有一处磨得特别光,在靠右的地方,是手肘撑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手肘放上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