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四(768.7)
锅里的粟煮开以后,那人把石头从锅盖上拿下来,把锅盖揭开。热气冲上来,冲到洞顶,洞顶上有一层水,水珠聚到一颗大的,落下来,落在锅沿上。他拿两只碗,一只盛得满,一只盛得七分。满的那只推到他面前。
碗里没有盐,也没有菜。粟是去年秋天的,煮得很烂,烂得看不出粒。他吃了两口,抬头看那人。那人也在吃,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嚼完才咽。
吃完,那人把碗收过去,拿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洗碗洗得很仔细,先用手指把碗底转一圈,再用布擦,擦完把碗倒扣在木架上。木架上有三道刻,碗扣在第二道与第三道之间。
他看着那双手洗碗。
手背上的皮很薄,薄得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看得清,青筋从腕上分三岔,绕过拇指根,走到虎口。虎口那里有一块茧,茧是黄的,边缘起了皮,皮没有撕。指节比常人粗,粗的地方也黄,是长年握碾轮握出来的。指甲剪到肉里,露出来的那一截是白的,白得很干净,缝里没有黑。
十六年前这双手也是这样。他记得老人切药,一刀一刀,刀落在案上,声音很轻,切出来的片子薄得能透光。他那时候学,切坏了三斤黄芪,老人不说他,只把切坏的收起来,自己煮了吃。
现在这双手在洗碗,洗完了把布拧干,搭在盆沿上,拧的时候手腕上有一根筋跳了一下。
洞门右边的石头上有一排刻。刻在离地二尺的地方,一道一道,横的,长短一样,间距一样。他数了一遍,十四道。最后一道的边上还有一道浅的,浅得只划破了石皮,像是刻到一半停了手。
刻痕里有灰,最后一道的灰最少。
他从洞口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又数了一遍。十四道,半道。
他看那人的脸。
眉毛是白的,白得透,眉尾垂到眼角外头。眉毛底下那层薄薄的红还在,比昨夜淡,淡得像被水洗过。脸上没有皱纹,眼角没有,嘴角没有,额上也没有,皮是紧的,紧得像绷在鼓上。
只有一处不一样。
耳后,靠近发根的地方,有一小块皮,比别处白,白得发亮,摸上去大概比别处薄。那一小块有拇指盖那么大,边缘不齐,像被什么磨掉了一层。
他从前来没有见过这一块。
“门楣上的木牌,拔了。”
那人把布搭好,回过头。
“钉子还在墙里。”他说,“钉眼儿里塞了灰。”
那人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久,久到锅里的余气都散完了。
“牌上没有字。”那人说。
“没有字。”
“没有字,拔了也不可惜。”
那人说完,转身去开柜子,从第三层拿下一只竹筛。竹筛的底破过,破的地方补了,补的是麻线,麻线穿过篾缝,打成十字。
“晒药。”那人说。
他把竹筛接过来,端到洞口。洞口有光,光从崖上斜下来,落在筛底,筛底是一格一格的小方块。
那人抱出三只陶罐,一罐黄芪,一罐白术,一罐甘草。药倒进筛里,倒得薄,薄得能看见筛底。倒完那人用手指在药上划了三道沟,沟是直的,一道比一道浅。
“一日翻三回。”那人说,“翻的时候手要轻。”
“翻几遍。”
“翻到不粘手。”
他伸手要去拿第四只罐。那只罐放在柜子最下层,罐口没有封纸,只盖着一块瓦。
那人的手按在罐上。
“这个不晒。”
“紫芝。”
“紫芝。”
“紫芝。”
那人把罐抱回柜子,放回最下层,位置一点也没有偏。放完他的手在罐口上停了一下,才拿开。
“晒到什么算好。”他问。
“折一根。”
他从筛里挑了一根最粗的黄芪,两头捏住,中间一折。折的时候有一声响,声音是脆的,断口上的粉飞起来一点,落在筛沿上。
“脆的就是好了。”那人说,“不脆的再晒。晒到折断了不飞粉,就是晒过了,晒过了的药没有气。”
“晒过了怎么办。”
“收起来,明年再用。”
“明年还能用。”
“能。”那人说,“药不怕陈,怕潮。”
他又折了一根。这一根折的时候声音闷,断口是连着的,撕开才断。
“这根没好。”
那人没有答。他伸手把那一根拿过去,放回筛里,放在最靠里的地方。
中午日头到头顶,洞里亮了半边。那人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出去,伸到光里。
他坐在门槛里侧,隔着一尺。
那人晒太阳的时候闭着眼。眼闭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一回,动得很轻,像在看什么从远处过去的东西。
门槛是石头的,中间磨出一个凹,凹有一寸深。凹的形状与人的坐姿一样,左边深一点,是坐的人往左偏。
他看那人的影子。影子落在门槛外的碎石上,短短的一截,随着日头挪,挪到午时最短。
“谷满的女儿。”他说,“腿短了半寸。”
那人正在把筛子往阴处挪,挪到墙根。
“筋短了。”那人说,“不是骨头。”
“能治。”
“不能。筋短了,要长,长不回来。”
“她九岁。”
“九岁也一样。”那人把筛子摆平,四角都垫了一块小石,“骨头断了能接,筋短了不能接。接骨是接,筋是长的东西,长了就短不回去。”
“她走路往右边沉。”
“那是髋。”那人说,“这条腿不用力,那条腿就多吃力,吃久了髋就歪。”
“往后呢。”
“往后歪得慢一点。”那人说,“每年秋天来一回,我给她扎三针。”
“扎到什么时候。”
那人没有答。他把筛子上的药翻了一遍,翻完把手指在裤腿上擦。
下午他数那人的动作。
起来四回:一回添水,一回看锅,一回开柜子看最下层那只罐,一回走到第二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喝水两口。咳了两回,都用手掌捂住。说话三句,每句都不超过七个字。
傍晚那人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身短,刀背厚,刀刃是斜的。他拿一块磨石,坐在门槛上磨,磨的时候手很稳,刀刃在石上走,走得匀,一来一回,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锯。
磨完他把刀举到眼前,看刃口。刃口上有一线白,白得发亮。
“这把刀我使过。”他说。
“使过。”
“切坏过三斤黄芪。”
那人把刀放回墙上,放回原来那根钉子。
“切坏的黄芪,我煮了。”那人说,“苦。”
傍晚他还做了一件事。
老人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只陶盆,盆里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老人把三根灯芯放进去,灯芯浮着,浮成三条。
“这是什么。”
“看风。”老人说,“灯芯浮在水上,风一来就走。风从洞口进来,走到第三根就弱了。”
“看风做什么。”
“风大,火就歪。”老人说,“火歪了,药就烤不匀。烤不匀,一炉药里就有一半是废的。”
他蹲在盆边看。灯芯不动。过了很久,第一根往东挪了半寸,第二根跟着挪,第三根没有动。
“今晚有风。”
“今晚有风。”老人说,“风从东边来,从涧上过来。风里有水气,水气进了洞,药要收进罐里。”
他把三根灯芯捞出来,一根一根放在盆沿上。
天黑以后,那人在案上摆算筹。
他摆得很慢,一根一根,摆成三堆。第一堆十一根,第二堆九根,第三堆四根。摆完看了一会儿,把第三堆挪走两根,剩下两根,再挪走一根,剩一根。
他摆的时候嘴唇在动,动得很轻,像在念一个数。
他看着那三堆,在心里数。十一、九、一。
一百九十一。
那人把算筹收了,收得很齐,一根一根放回竹筒里,放完把筒口的塞子塞上。
“一百九十一。”他说。
那人的手停在塞子上。
“什么的一百九十一。”
“不知道。”他说,“你摆的。”
“粟。”那人说,“一个月一升半,一年一斗八升,两石粟,十一年。”
“十一年吃完。”
“十一年。”那人说,“吃完就没了。”
他从柜子最上头拖下一床被。被是薄的,棉已经结了块,一折就响。被面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蓝的,蓝得发灰,针脚很粗。
他把被放在他手边。
补丁上的布他认得。那是他的衣裳。十六岁那年他穿的一件短褐,肘上磨破了,老人拿去补被,补完把剩下的布收在一只罐里。他当时不愿意,说那是他的衣裳。老人说,破了就不是你的了。
被上还有一处,是他的膝盖磨出来的,磨得薄,透光。
他把被铺在柜子底下,铺得很平。
天黑以后,两个人在案边坐。案上点一盏灯,灯在两人中间偏那人的一边。
他把手放在案上,手心朝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十六岁那年切药切的,疤有一寸长,横着。
那人也把手放在案上。放得很自然,像是要拿什么,又没有拿。
两只手并在一处,隔着一寸。
他看了一会儿。老的那只比他的白,比他的薄,指节比他的粗,手背上的青筋比他的清楚。两只手的中指一样长。
他伸手,把自己的手往那边挪了一寸,挪到两只手挨着。
老的那只手没有动。
他把自己手背贴上去。
老的那只,比他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