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9·养丹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9 养丹

第六章 人

※ ※ ※

他从第二间退出来,退到拱门下,站住。

第一间的案后头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着,坐在一张矮凳上,矮凳只有一尺高。背是弯的,弯得不厉害,肩胛骨在衣裳底下顶出两个角。右手在磨药,左手按着碾盘。

碾轮压在槽底,走过去,走回来。走到头停一停,把槽边的药拨回槽心。

他没有出声。

碾轮走了十七趟,停了。那人换了一味药,把药倒进槽里,倒得很慢,倒完了用手指把槽沿上的一层粉刮下去,刮进槽里。

药味一层一层地换。头一味是黄芪,气薄,甜在后头;第二味白术,苦里带一点土腥;第三味茯苓,几乎没有气味,只有一点凉;第四味甘草,甜得最快,一进鼻子就到了;第五味当归,气厚,压得住别的;第六味远志,苦得尖,尖得叫人打个哆嗦。

第七味他闻不出来。

第七味的粉是白的,白里带灰,倒在槽里不散,堆成一个小小的堆。那人用手把堆按平,按平了才推碾轮。

第七味的碾轮走得慢,十七趟走了比前头六味加起来还久。

又走了十七趟。

他数柜子上的格子。九层,每层十二格。他一层一层数,数到第五层的时候,老人磨药的声停了,他也就停了。

磨药的声又起来,他接着数。

第一层的十二格里,他记得七个药名:黄芪、甘草、当归、白术、茯苓、远志、紫苏。第二层他记得五个。第三层他只记得两个。

数完了一百零八,空着的三十七格。

“一共七味。”

第七味磨完,那人把手停在碾轮上,没有动。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是一种极细的噼啪,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擦在砖上,擦出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

他走到案的这一边,站住。

案上有一只碗,碗里是水。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处磕口。

他坐下了。案边还有一张矮凳,比那人坐的那张高一点。他坐下的时候,凳子的一条腿比别的短,晃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洞里有三只碗,两只在架上,一只在他手边。架上的两只扣着,扣之前都洗过。他看着那两只扣着的碗,看了很久,才去看那人的手。

他看那人的手。

手背上的皮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青筋走到腕上分了三岔。指节比常人的粗,粗的地方有一层黄,是长年握碾轮握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十个一样齐。

指甲缝里没有黑。

他看那人的侧脸。眉是白的,白得透,眉尾往下垂,垂到眼角外头。眉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红,是皮下的血。

他记得这层红。十六年前他发烧,烧到第三夜,老人俯下来看他,眉毛底下就是这层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灯。

他记得老人那时候说过一句话:眉毛白的人,血是红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

脸上没有皱纹。眼角没有,嘴角没有,额上也没有。皮是紧的,紧得像绷在鼓上。

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簪子上有一道裂。

衣裳是灰的短褐,肩上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针脚很密,密得看不出线头。袖口磨破了,破的地方翻着毛。

草鞋前头破了,露出三个脚趾。脚趾甲也剪到肉里。

那人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磕了一下。

他伸手,把碗挪到自己面前。

碗里的水少了一口。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放的时候碗沿的磕口朝着那人。

那人看了一眼碗,没有动。

洞里没有风。灯焰是直的,直的上面有一点弯,弯在上头三分之一的地方。

有一只虫从柜子后头出来,绕着灯飞,飞了三圈,撞在灯焰上,掉进油里。油面上起了一个小泡,泡破了,虫没有了。

案上的药粉被什么带动了一下,最上头一层移了半分,移出一个角。

碗里的水面平得像一块薄冰,冰上没有一丝纹。

他数那人的呼吸。

数到一百,那人喘了二十三口。

一百个数,二十三口气。他从前学过数息,一息四至是常人的数,一息三至是虚,一息一至是濒死。二十三是把一百个数分作二十三口,一口数四下多一点。

他把手放在自己腕上。他的脉一息五至。

灯芯烧出一段长的,弯下来,落在油里,火小了一点。

那人伸手,用两根指头把灯芯掐了,掐掉烧焦的那一截,火又直起来。掐的时候指头进了火,出来没有变色。

“……”

那人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喉咙里有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卡了一下,卡过去了。

他把腰上的布包解下来,放在案上。

三道布,一道一道解开。解开第三道的时候,布上沾着的一点药粉落在案上,落下的时候散了一点。

药在布里,白的。

那人看了。看的时候头没有低,眼睛往下挪了一点。

他没有伸手。

他把药包回去,包得比解开的时候慢,三道布一道一道系紧,系到最后一道,打了一个结,结拉了两遍。

那人把碗端起来,喝了第二口。这一口喝得比第一口多,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磕的还是那一下。

那人开始低声念。

念得很低,低得听不出字,只有声音的高低。一句念完停一停,停的时候手指在案上敲一下,敲的是节拍。

他听出两个音,一个是“芪”,一个是“苓”。

念了有七十句,停了。

“念的是什么。”

“药名。”那人说,“一百零八味。念一遍,看有没有念错的。念错一味,柜子上就少一味。”

外头天黑透了。洞口那边没有一点光进来,甬道里的那盏灯照到拱门就断了。

那人在二更起来一次。起来的时候手在案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稳,站起来以后先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他走到第二间的门口,站住。

他站的地方,正对着玉床。床在暗里,暗里看不出白,只看得出一块比周围浅的东西。

他站了有数到一百二十。

然后他回来,坐下,把碾轮摆正。摆正的时候碾轮在槽里转了半圈,转了半圈才停。

磨好的七味,他分开装。前六味各装一罐,罐口封纸,纸上写字,字是用指甲蘸了墨写的,写得极慢。第七味不装大罐,装一只小罐,罐只有三寸高,没有纸封,只用木塞塞住。

小罐他没有放回柜子。他把它放在自己脚边,靠着矮凳的一条腿。

他坐下以后,伸手在柜子上摸了一格。那一格是他右手边的第三层第七格。他摸到罐子,把罐子转了一下,转到纸封朝外,才把手收回来。

那罐子的纸上写着一个药名,字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那是他写的。他十六岁那年替老人抄药名,抄了一百零八张,抄到“黄芪”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团墨。

那团墨还在。纸黄了,墨没有淡。

他伸手,把那只罐子也转了一下,转到纸封朝外。

从前进洞,他做的事是递水。

老人磨药,磨到第三味就要喝水,喝的是井水里兑了一半泉水的,兑好的水装在一只木勺里,勺柄上刻着一道,刻到那道就是一半。他端勺,端到老人手边,老人不接勺,就着他的手喝。

勺早就不在了。他记得勺柄上那道刻,刻得不深,指甲一划就白。

三更以后,那人咳了。

咳的时候他把手抬起来,用手掌捂住嘴,捂得很紧。咳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短,最后一声只出来半口。

咳完他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裤腿上留下一点红。

他把自己的外衣解开,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案上,往那人那边推了推。

那人看了一眼衣裳,没有拿。

他把衣裳收回来,重新穿上,穿的时候把袖子抖了两下。

他坐着,背靠着柜子。柜子上第九层的铜扣硌着他的后脑。

半夜里,第三间的门后头有水声。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上来,上来得很慢,像有人在底下舀水,一瓢一瓢。

水声响了有一刻,停了。

那人在案后头坐着,一直没有动。他的背在灯影里,影子的边缘是毛的。

天快亮的时候,那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瓮里抓了一把粟,放进锅里,添水,蹲下去吹火。他抓粟的时候手在瓮里转了一圈,转完才抓,抓起来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才放进锅。

火起来,锅里响。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灶边。

那人把锅盖盖上,把一块石头压在锅盖上。

两个人在灶边蹲着,看火。

至圣唐 卷29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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