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八(768.7)
头一回称药,是七月十七的早上。
老人把秤从墙上取下来。秤是一杆小秤,秤杆是乌木的,一尺二寸长,秤星是铜丝嵌的,嵌得密,密到看不清一个一个的星。秤砣是铁的,锈了一层,锈是红的。
“秤星是我点的。”老人说,“点了三天。”
药在布包里。他把三道布解开,把药托在手心,放在秤盘上。秤盘是铜的,盘底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指头划过的痕。
秤杆翘起来。他把砣往外挪,挪一格,杆平了;再挪半格,杆往上翘;往回挪一厘,杆又平了。
“多少。”老人问。问的时候他的手还扶着秤杆,扶得很轻。
“一两八钱四分。”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子。簿子是麻纸的,无字封皮,边上磨毛了,用一根麻线缝着。他把簿子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折,把笔蘸了墨,写。
写得很慢。写完把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收进笔筒。
“四个字。”老人说,“一两八钱四分。写六个字也行,写四个字省墨。”
“省墨。”
“墨也是钱。”老人说,“一斤墨二百二十文,一斤墨能写三万多个字。一个字的墨,不到一文。一支笔五文,用一年。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写六个字,一年两千一百六十字。”
他把簿子合上,合的时候把纸边对齐,对齐了两遍。
“秤盘上的灰不要擦。”老人说,“擦了秤就轻。灰在盘底,一年也不过一厘。”
“一厘也是数。”
“一厘也是数。”老人说,“数要一点点攒。攒错一厘,十年就是一分。一分是六年八个月。”
他看秤砣。砣上的锈是红的,红里带黑。他用手去拿,锈沾在指头上,指头上留下一道红。
“锈也压秤。”
“锈压秤。”老人说,“锈重了,称出来的就轻。我三年刮一回锈,刮完再称,数要重一厘。”
“重一厘,你补在哪儿。”
“补在页脚。”老人说,“页脚有小字,写‘刮锈,补一厘’。”
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短褐,放在案上。
短褐是蓝的,洗得发白,肘上补过一块,补的布颜色深一点,针脚很密。
“你的。”老人说,“十六岁那年你穿的。走的时候没有带。”
“留着做什么。”
“留着。”老人说,“布是好的,拆了能补别的。补了三回,补到不能再补,就压箱底。”
他把短褐抖开。袖口磨破了,破的地方翻着毛。领口上有一圈黑,是汗浸的,浸了很多年,洗不掉。
“小。”
“小。”老人说,“你十六岁五尺六寸,现在五尺七寸。”
他把短褐叠起来,叠成方的,放在膝盖上。
“长安的米,一斗三百二十。”老人说,“马呢。”
“马贵。”他说,“一匹中等马,十二匹绢。战前八匹。”
“绢呢。”
“绢贱。”他说,“一匹绢四百文,战前六百。”
“米贵绢贱。”老人说,“这是打仗的年景。打仗的时候人吃不上饭,穿得上衣。等绢贵了,米就该贱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看药。药贵,人就穷。药贱,人就多。”
“现在药贵。”
“现在药贵。”老人说,“附子一味,涨了五文。五文是一副药的钱。一副药的钱,够一个人吃两天。”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老人说,“称以前,手要在凉水里浸一浸。手热,秤盘就热,热了秤就不准。”
“浸到什么时候。”
“浸到指头发木。”老人说,“发木了,手就不出汗。出汗的手,秤盘上要留印子。印子有分量。”
“一分也没有。”
“一分也没有。”老人说,“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分,一分十厘,一厘十毫。一毫是秤上最细的一格。一格,也是数。”
“浸多久。”
“浸到手指头发木。”
早饭是粟。锅里的粟煮开了,老人把石头从锅盖上搬下来,把锅盖揭开。热气冲上来,冲到洞顶,洞顶上有一层水,水珠聚到一颗大的,落下来,落在锅沿上。
两只碗。一只七分,一只满。满的那只推到他面前。
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木勺。勺是枣木的,柄上刻着一道,刻得不深,指甲一划就白。勺底有一块补,补的是铜片,铜片用两颗小钉钉着,钉帽磨平了。
他把勺拿起来。
“这个还在。”
老人没有答。
“我以为扔了。”他说,“七分那年,勺掉在石头上,柄磕裂了。你说扔了。”
“补了。”老人说,“铜片是从一只旧壶上剪下来的。剪了半个时辰。”
“补了十七年。”
“十七年。”老人说,“补了没有用过。”
他把勺放在案上,放得很正,柄朝着老人。勺里的粟汤晃了一下,晃出一滴,落在案上。他用指头把那滴抹了,抹进自己碗里。
老人伸手,把勺拿过去,舀了一勺粟,送进嘴里。勺柄上的那道刻,正好对着他的虎口。
吃到一半,老人把碗放下。
“你回来了。”
碗底磕在案上,磕了一下。
他没有答。老人也没有再说话,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粟吃完。
吃完了,老人洗碗。洗碗的水不倒,澄在盆里,澄出来的清水留着洗下一回。他把碗倒扣在木架上,扣在第二道与第三道刻之间。
“成都是不是比这里暖。”老人问。
“暖。十一月还穿夹衣。”
“药呢。”
“贵。”他说,“附子一钱八文,柴胡一钱四文。战前附子一钱三文。”
“贵了五文。”老人说,“贵在哪儿。”
“路上。”他说,“从剑门进来,过一道关抽一道。抽到成都,一驮药要抽掉三成。”
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长安的米。”
“一斗三百二十。”
“去年二百八。”老人说,“我知道去年是二百八。前年是二百四。”
“你从哪儿知道。”
“谷满。”老人说,“他下山粜粟,回来报数。”
“他报了多少年。”
“十六年。”老人说,“一年报两回,一回夏,一回秋。我记在簿子后头。”
“记得清。”
“数要记清。”老人说,“数不清,就不知道还剩多少。”
外头的日头到了洞口,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槛里一尺。老人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出去,伸到光里。
他跟过去,坐在门槛里侧。
“长安的人还吃得上饭吗。”老人问。
“吃得上。”他说,“吃得薄。一斗米要掺三升豆,掺了豆的饭发散,吃了饿得快。”
“饿得快就多吃。”
“多吃没有。”
老人没有再问。
过了一刻,老人说:“谷满的女儿九岁了。”
“我知道。他说过。”
“她的腿短半寸。”老人说,“去年秋天我扎过三针。今年还要扎。筋短了,扎针只能拉住,拉不长。”
“她走路往右边沉。”
“那是髋。”老人说,“这条腿不吃力,那条腿就多吃力。吃久了髋要歪。歪了,腰就跟着歪。腰一歪,人就矮下去。”
“扎到几岁。”
“扎到她不肯来。”
洞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蝉,蝉声起了又落,起的时候很齐,停的时候也很齐。
“三门后头有水声。”他说。
老人看着外头的光,没有回头。
“夜里响。”他说,“子时前后,响一刻。有时候两刻。”
“那是水。”
“洞里没有水。”
“洞里有。”老人说,“你听不见的地方有。”
“门后头是什么。”
老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分开,十根指头朝下。
“我没有进去过。”老人说。
“前人在里头。”
“前人在里头。”
“他进去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老人说,“三十三年,水一直在响。”
日头偏西,光从门槛上退出去,退到外头的碎石上,退成一条窄的。蝉声停了。
老人站起来,回身进屋,从墙上取下碾轮,放在槽里。
“你磨。”老人说。
他坐下,两只手扶住碾轮的木柄。碾轮压过槽底,走过去,走回来。走到第三趟,轮沿碰到槽帮上的一道豁,磕了一下,槽里的粉跳了一跳。
“轻。”老人说。
他把手松了一点。碾轮走过去,磕的那一下轻了,粉没有跳。
磨了十七趟,老人伸手把轮按住。
“倒出来。”老人说,“倒在纸上,纸折三折,折口朝里。”
他把粉倒出来,折纸,折口朝里。
“你磨的比我磨的细。”老人说,“细了不好。细了往下走,走得太快,一下就到了底,底下的东西没跟上。”
“要粗一点。”
“要匀。”老人说,“粗的细的都有,一起走。”
天黑了。老人点了灯,把灯放在案的中间偏他那一边。
两个人在案边坐。案上摊着那本簿子,簿子翻在最后一页,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老人把簿子推过来,推到他手边。
“你看。”
他低头看。那一行字是:八分九厘八毫 一两八钱四分。字写得极小,小得像一粒米。
“前头的呢。”
“前头的在里头。”老人说,“一页一个月,一年十二页。六十年,七百二十页。这本簿子只有二百页,写完一本换一本,换下来的在柜子里,一共四本。”
“我能看。”
“能。”老人说,“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老人把簿子收回去,收的时候把纸边对齐,对齐了两遍。
“你是来问事的。”老人说,“问吧。”
他把磨好的药倒进罐里。罐口上盖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角还是锐的。他用两根指头把纸压平,从中间往四边压,压完把罐子转了半圈,看了看,又压了一遍。
纸压平了,边上没有一点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