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八(768.7)
他把两只碗收过去洗。水是澄过的,澄过的水面上浮着一点粟皮,他用指头把粟皮挑出去,挑了三回,挑干净了才洗碗。
洗碗的时候他用手指把碗底转一圈,转得很慢。洗完了把碗倒扣在木架上,一只扣在第二道刻的左边,一只扣在右边。
老人坐在案边,没有动。
他到洞口去,站了一会儿。外头没有月亮,山是黑的,天上有一层薄云,云走得慢,走得看得见。
回来的时候他把灯芯掐了一截,火直起来。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答。
洞里静。洞顶的水珠挂在那儿,越挂越大,挂到够了,落下来,落在青石的浅窝里,响了一声。第二滴挂上去,挂得比头一滴久。
老人的手放在案上,手心朝下,指头分开。指头上有药粉,粉是白的,落在案上,落成一小片。
灯焰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你是我养的。”
他说得很平,像说“粟是去年秋天的”。
水珠落了第二滴。
他没有再问。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案上,手心朝下,十根指头分开,跟老人的手隔着一尺。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灯油少了,火矮下去,火苗的尖上有一层蓝。老人伸手,把油壶拿过来,添了油。添的时候壶嘴对着灯,油线只有一根头发那么细。
“养到什么时候。”他说。
“养到熟。”
“什么叫熟。”
老人把油壶放回去,放得很正。
“明天再说。”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洞口,出去了。
外头的石头是凉的。他坐在门槛外头的碎石上,背靠着门框。门里的光从他背后出来,落在前头三尺的地方,落成一个长条。
天上云开了。星不多,能看见的只有十几颗,最亮的一颗在东南,低,快要落到山后头去了。
他数了两遍。头一遍数出十七,第二遍数出十六。他数的时候有一颗星被云遮了,云过去,星又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挪了半寸。
十六年前他在这块石头上坐过很多夜。那时候他数星,数到一百多,数不清了就从头数。老人有时候出来,站在他后头,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进去。
门里的光一直亮着。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崖上下来,带着松针的味。他把袖子放下来,把手缩进去。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腕上,数脉。
一息五至。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五至。
十六年前他在这块石头上数过一回,那时候是六至。七分那年,老人给他数,数出来七至,老人说,快了。快了的脉,人薄。
他松手,脉在指头底下跳,跳得很稳。
天上有云过去,云过去的时候星少了一半。他想起十六年前的一个夜里,他坐在这块石头上问老人,我爹娘是谁。
老人说,腊月十七,夜里下大雪,有人把你抱上来,放在门口,天亮以前走了。
他问,谁。
老人说,不知道。
他又问,你看见没有。
老人说,看见了。
他问,看见什么。
老人说,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走三步停一下,,脚是烂的。
那一年他十六岁,听见这句话,把手在袖子里握了很久。
十七年以后他坐在这块石头上,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走三步停一下。脚是烂的。
他现在知道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门里头,门开了一条缝。缝有多宽,他量过。两尺。
天快亮的时候,洞里的灯灭了。
灭得很干净,不是暗下去,是灭了。
过了一会儿,门里有火光,是灶膛的火。火光从门缝里出来,是红的,一跳一跳。
他站起来,进去。
老人在灶边蹲着,吹火。锅里添了水,水面上浮着几粒粟,是昨天剩的。
“昨天剩的。”老人说,“倒了可惜。”
“不倒。”
“粟是去年秋天的。今年秋天要收新的。新的下来了,旧的要先吃完,不然要生虫。”
“生了虫的呢。”
“生了虫的淘三遍,虫浮上来,撇掉。撇不掉的煮在里头,也就吃了。吃的时候嚼到硬的,吐出来,放在碗沿上。”
“你吃过。”
“吃过六十年。”老人说。
“生虫的粟还能吃。”
“能吃。”老人说,“淘的时候虫会浮上来,撇掉。撇不干净的,煮在里头,也就吃了。”
火起来了。老人把锅盖盖上,把石头压在锅盖上。
两个人在灶边蹲着,看火。
“你昨夜里在外头坐了一夜。”老人说。
“坐了。”
“冷不冷。”
“不冷。”
“石头凉。”老人说,“坐久了,凉从底下上来。人的腰先知道。”
“腰不疼。”
“现在不疼。”
锅开了。老人把石头搬下来,揭盖,热气冲上来。
两只碗。一只七分,一只满。
吃到一半,老人放下碗。
“你要问的,不止那一句。”
“不止。”
“问。”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
“这十七年,我在山下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知道一些。”老人说,“谷满下山粜粟,听人说的。”
“听说了什么。”
“说成都西边有个卖药的,抓药以前要问一句谁吃。”
“问这一句要费工夫。”
“费工夫。”老人说,“问这一句,治好的多,治坏的少。”
“你算过。”
“没有算过。”老人说,“我算的是别的。”
“我在山下治了十七年。”他说,“治好的,我记着的有三百多个。治坏的,我记着的有十一个。埋的,二十七个。”
“三百多个。”老人说,“多出来的那些,你没有记。”
“记不清。”
“记不清,就是没有数。”
“人不比药。”他说,“药一两八钱四分,一钱也不会多。人不一样。”
“人也有数。”老人说,“一个人一条命,命也是一两几钱的事。你记不清,是你不想记。”
他没有答。
老人把碗推了推,推到案心。
“我问你一句。”老人说,“这十七年,你有没有一天,觉得自己不是我养的。”
“有。”
“哪一天。”
“在长安,第一回看见有人在街上饿死的那一天。”他说,“那天我想,我这条命是别人给的,给的时候没有问过我。”
“问过。”老人说。
“问过谁。”
“问你娘。”老人说,“她把你放在门口,没有敲门。她要是敲了门,我就要问。她没有敲。”
“所以你没有问。”
“没有问。”老人说,“抱进来就养。养一样东西,不能一边养一边问。”
上午他回了一趟院子。
屋顶上的草被风掀了一角,掀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椽。他搬了梯子上去,把草压回去,压了七块石头。石头是从墙根捡的,一块一块递上去,递到第七块,梯子的一条腿在土里陷了半分。
下来以后他把药圃里的草拔了一遍。拔出来的草堆在圃边,堆成一小堆。草根上带着土,土落在圃里,他把土抖回去,抖得很干净。
拔到一半,他在圃角停住。那一小片药还在。薄荷、艾、紫苏,长在边上,长得野。他伸手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嘴里嚼。嚼出来的味是凉的,凉到舌根。
十六年前他在这片圃里拔过草。那时候拔草要拔到一根不剩,拔完了圃面要平,平得能照见人。老人说,草跟药抢水,抢了水,药就薄。
现在圃里种的是粟。粟也怕草。
他把剩下的一半拔完,把草堆搬到墙根,摊开晒。
中午的日头很毒。他坐在檐下,把手摊开看。
手背上的皮晒得发红,红到下头就淡了。掌心的纹路很深,三条主线,横着一条,斜着一条,中间一条从虎口一直走到腕上。纹里有药粉,洗不掉,洗了三遍还在。
他的手上有三处疤。一处是十六岁切药切的,在左手食指第二节。一处是火烧的,在右手腕上,是二十五岁那年药铺的灶炸了。一处是他自己也不记得的,在左手小指根上,圆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外头的日头到了洞口,光落在门槛上。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坐下,两条腿伸到光里。
他跟过去,坐在门槛里侧。
“我问的这些都算具体的。”他说。
“算。”
“还有一件不具体的。”
“问。”
“你为什么养我。”
老人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眼睛看着外头的光。
光了很久。
“药要人养。”老人说,“人养药,药养人。这是一件事,不是两件。”
“我不懂。”
“你不用懂。”老人说,“你只要不动。”
“我要是不动,你就烧完了。”
“烧完就烧完。”
“烧完了,药呢。”
“药熟了。”
“熟了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朝下。
外头的蝉叫起来,叫得很齐,叫了几十声,忽然停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早说。”老人说。
“不问。”
“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也只会说一句。”
“说一句什么。”
“说,早了你就走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腿从光里收回来,收得很慢。
“早了你就走了。”老人说。
他站起来,把两只碗收过去,拿到水盆边洗。洗碗的时候他用手指把碗底转一圈,转得很慢。
洗完了把碗倒扣在木架上,一只扣在第二道刻的左边,一只扣在右边。
扣左边的那一只,碗沿上的磕口朝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