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二十(768.7)
柜子最下层有一只竹筒。筒身裂了一道,裂口缠着麻线,缠三道。老人把它抱出来,放在案上,拔塞子。塞子外面裹着布,布硬了,拔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把筒口朝下,倒在案上。
算筹落下来,落在案面上,声音很碎。有的筹一头黑,黑的那头烧过。他伸手把筹拢到一处,再一根一根摆。摆的是横排,从左往右,一根隔一指宽。
摆到第十九根,他的手指在筹上抹了一下,抹掉灰。摆到第三十根,他停了,把前头的重数一遍,再往下摆。
摆满一案。六十根。
筹是竹的,削得不齐,长短差半分。老人说,这是前人削的,削了六十根,另多削四根,四根垫在筒底。
“六十。”李轩宇说。
“六十年。”老人说。
“六百九十八到今年,七十年。”
“筹只有六十根。”老人说,“往后的年,我刻在筒上。”
他把筒转过来。裂口那一面有十一刀刻,刀刀都浅,浅得只有一道白印。
“从哪一年起。”
“圣历元年。”老人的手指落在第一根上,“六百九十八。”
“炉是这一年起的。”
“起炉的不是我。”
“是谁。”
“不知道。”老人说,“我来的时候,炉在,账在,人不在。”
他把第二根往前推了半分。
“这是第二年。账上第二行:收零,支零。”
“收零,支零。”
“一个字不多。”老人说,“那一年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
他的手往下移,一根一根移。移到第七根,说了一句“这一年山下闹疫,山里没有一个人上来”。再往下就不说了。
摆到第三十七根,他的手停住。
“前人守到这一年。”
他把这一根留在原处,把下一根横过来放,横在整排的上头。
“七百三十五。前人就是这一年进去的,没有出来。”
“哪一个门。”
“第三门。”
“门里头有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横着的那一根扶正,扶得很正。
“你接手。”
“我接手。”老人说,“那一夜我把炉灰清了,清了半筐。灰是白的,白里有一层黄,黄的那一层贴在筐底,刮不下来。”
“我六百九十八年到山。”他说,“到的那天,前人在门口扫雪。他扫完,把帚靠在墙上,进屋烧水。水开了,他倒两碗,一碗推给我。”
“他没说话。”
“说了一句。”老人说,“他说,炉子不能灭。”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人说,“三十七年,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共十一句。我数过。”
洞里静了一会儿。锅在墙角,锅底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指印。
“他进去那天,穿的什么。”李轩宇问。
“一件单衣。”老人说,“十二月,他穿一件单衣。鞋脱在门外,摆得齐。”
“鞋呢。”
“在柜子里。”
“六十年,你下过几回山。”
“二十七回。”老人说,“八回是抱人。十二回是换粮。六回是买药。一回是送人。”
“送谁。”
“送一个到了山下,看着他上了路,我才回来。”老人说,“那一趟走了四天,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水熬干了,锅底裂了一道。”
“三十七年,你就看着那炉子。”
“看着。”老人说,“看炉子不用人。炉子自己有数,火大一分,灰就薄一分。我一天看三回,看灰。”
“三十七年,火动了吗。”
“没有动。”老人说,“人不在,火不走。我在炉子跟前坐了三十七年,只学会了看灰。”
第二天,七月廿一,老人把算筹重摆一遍。这一次不按年,按人。
他把筹分成八堆,堆与堆隔两指。八堆摆得不一样,第一堆一根,第二堆两根,往后越来越厚,最后一堆只有一根,摆得离别的远。
“七百零九年开始。”他说,“二十六年,八个。”
“八个都成了。”
“一个也没有成。”
他一堆一堆往右挪,挪一堆,报一个数。
“一毫。二毫。三厘。四厘。五厘。五厘五。六厘。九厘九毫。”
挪到最后一堆,他的手在筹上按了一下。
“九厘九毫,是一个人抬上去的。抬到最后,人走了。”
“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走多少。”
“一毫也没有带走。”老人说,“火留在炉里。人走,火烧下的日子留下。”
“养一个,一年要多少。”
“粟七石二斗。药三十七斤。盐三升。布一匹。”
“钱。”
“钱不算。”
“二十六年,一共多少。”
“粟一百八十七石二斗。”老人说,“药九百六十二斤。布二十六匹。”
“够。”
“够。”老人说,“不够的那一年,我把柜子卖了一只。”
“哪一年。”
“七百二十二年。”老人说,“麦子不收,山下断了三回粮道。柜子卖了八百钱,买粟四石。”
“柜子呢。”
“在。”老人朝墙角抬了一下下巴,“腿是后来配的,短了半寸。”
“他们吃饭,你吃什么。”
“粟。”老人说,“一个月一升半。”
“一年一斗八升。”
“一斗八升。”
“六十年。”
“一百零八斗。”老人说,“十石零八斗。这十石八斗,是从八个孩子的粟里省出来的。”
“我一年吃多少药。”李轩宇说。
“四十一斤。”
“十六年。”
“六百五十六斤。”老人说,“你吃的比他们多。你吃得下去。”
“为什么我吃得下去。”
“你从小吃。”老人说,“药性入得早,入得深。他们大了才吃,吃不进去,吃进去也留不住,第二日就随着溺走了。”
“前八个,谁抱上来的。”
“我自己下山抱的。”老人说,“一个一趟,八个八趟。最近的一趟走到武功,两天。最远的一趟走到冯翊,来回十九天。”
“抱的时候,他们家里知道。”
“知道。”老人说,“写一张纸,画一个押。纸我留着。抱的不是拐的,都是家里养不活的。”
“纸上写了什么。”
“写了他们肯。肯了才抱。”
“第九个。”
老人把手里那根筹放下。
“你是别人抱上来的。”
“抱到门口。”
“放在门槛外,半尺。”老人说,“那天夜里下雪。”
“为什么是我。”
“药自己认的人,火才认。”老人说,“我认的不算。”
“我记的账,你看过。”
“看过。”
“我记错了几处。”
“三处。”老人说,“七百五十九年六月初四,你写八分四厘,是八分四厘二毫。七百六十一年腊月,你漏了一天。还有一处,是你自己划掉的。”
“哪一处。”
“七百六十六年三月十九。”老人说,“你写了一行,划了三道。我没有描。”
“那一行写的什么。”
老人把手里的一根筹翻过来,翻过去。
“你写的,你自己知道。”
第三天,七月廿二,老人从柜子最上头取出一只竹笼。
笼不大,一尺八寸见方,篾黄了,一边压扁,扁的那一边用麻绳绑过,绑了两道。他把笼放在案上,压在算筹上头,压住两堆。
“这是从那一只上断下来的一根。”
“笼子呢。”
“埋了。”老人说,“埋在下头涧边的毡底下。我没有砸它。笼子是你的,我不砸。”
“七百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七。”老人说,“雪下到半夜,院里积了三寸。”
“有人敲门。”
“没有敲。”老人说,“东西放在门口,人走了。我没有听见脚步。雪地上有印,印到院门口就断了,院门口是石板。”
“我开门,看见一只笼。”
“我以为是药。”
“山里人送药都这么送。一只笼,里头垫草,草里埋着根。天冷,根要捂着,捂不着的根冻一夜就空了。”
“我把笼提进来。沉。”
“沉得不对。药没有这么沉。”
“我把草拨开。”
老人的手在笼沿上放了一下,放了一会儿。
“草底下是一张脸。”
“多大。”
“不到一个月。”老人说,“脐带还没掉干净。裹着一块蓝布,布是旧的,洗白了三处。布角上缝过一针,针脚是外行。”
“折断的这一根,我放在柜子里。”老人说,“笼底还有一张纸。”
“写了什么。”
“一个字也没有。”老人说,“纸是空的。我把它压在笼底,压了三十三年。”
“当夜火涨了。”
“涨了多少。”
“一毫。”老人说,“九厘九毫到一分。一夜。”
“一夜。”
“一夜。”老人说,“二十六年,八个人,抬到九厘九毫。你一夜,一毫。”
“七百五十一年,七分。”他说,“你下山那年,七分。”
“现在。”
“八分九厘八毫。”
“药呢。”
“一两八钱四分。”
“轻了。”
“轻了。”老人说,“在山上那十六年,轻了九钱。下山这十四年,又轻了八钱六分。这三年,一分没有轻。”
“三年。”
“三年。”老人说,“火不动,药也就不轻。三年,两边都停着。等什么,我不知道。药知道。”
他把一根筹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指节上的皮绷起来。
“一分火,是我六年八个月的日子。”他说,“我有十分。”
“烧完了呢。”
“烧完就没有了。”
“八分九厘八毫。”
“九分,我只余一分。”老人说。
“一分,六年八个月。”
“六年八个月。”老人说,“够我走到那一天。”
“哪一天。”
老人没有答。他把捏着的那根筹放回排里,放回原来的空当。
“火候是谁的数。”
“我的。”老人说,“我烧我的日子,烧成火。火候长一寸,我短一寸。这六十年,我没有别的数。”
“账呢。”
“账是我的手记的。”老人说,“我记了六十年,一天也没有断。断了就不知道烧到哪儿了。”
他开始收算筹。收得很慢,一根一根,从右往左,先收横着的那一根,再收整排。收到一半,他停下来,把一根筹在案上磕了两下,磕掉灰,再放进筒里。
收完,塞子塞上,塞子上的布重新裹好,裹得比先前齐。
李轩宇伸手,把竹筒拿过来。
“我数一遍。”
“数。”
他把筹倒在案上,十根一拢。数到五十,剩下的一根一根点。
五十九根。
他把筹重新拢起,再数一遍。
五十九根。
他往案下看。地上有一层浮土,浮土平,没有印。
他看老人的袖子。袖子宽,垂着,垂到膝上。
老人把筹从他手里接过去,一根一根放回筒里。放的时候手指在筒口上挡着,挡得严。
塞子塞上。
筒里是五十九根。他没有说。
老人把筒抱回柜子,放回最下层,位置一点也没有偏。柜门合上,合得很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案上留着一道印,一指宽,是六十根筹压出来的。印里的案木比别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