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十九(768.7)
老人带他到院子里,走到泉边。
泉在院子东边,从石缝里出来,出来的水只有一指粗,落到石窝里,石窝满了,溢出来,顺着坡往下走。石窝边上有一块平石,平石上有一片地方比别处亮。
“井呢。”他问。
“井在洞里。”老人说,“洞里的井,是后来的。”
“多深。”
“一丈八。”老人说,“井口三尺,井壁上有一道绳痕,绳子磨的。磨了十七年,磨进去半寸。井绳是麻的,三股,一个月换一回,换下来的接起来晾在洞里,晾干了当引火。”
“后来。”
“你来了以后挖的。”老人说,“挖了两个月,挖到一丈八,见水。水是甜的。”
“泉也是甜的。”
“泉是活的,井是死的。”老人说,“活水养药,死水养人。”
“那为什么用井水养我。”
“井底压着东西。”
老人蹲下去,把手伸进泉边的石窝,从底下摸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白的,白里带青,有半个巴掌大,一边是平的,平的那一边是断的,断口不齐,断口上有几道纹。
“半枚。”老人说,“另外半枚,在你身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往怀里去了,摸到那个布包,布包里三层布裹着药,药底下还有一样东西,硬,薄,温。
他把那样东西取出来。
半枚白石。跟他手里那半枚一样大,一样白,一边平,一边断。断口上的纹,一道对一道。
两块石头放在一处,中间隔着两指。
“合上。”老人说。
他把两块石头推到一起。推到最后半分的时候,石头自己动了一下,跳了半分,合上了。
合上的地方没有缝。摸上去只有一道细线,线是凉的。
“这是炉底。”老人说,“炉底下垫的就是这个。前人把它凿成两半,一半留在井里,一半给人带着。”
“给谁带。”
“给药带。”老人说,“药在身上,火才认路。你带着它走了十七年,火就没有全散。”
“散了的一半呢。”
“散了的一半,是我这十七年烧出来的。”老人说,“你不在,我烧我也烧不出数,只能烧出灰。”
他把两块石头分开来看,看了很久,又合上。合上以后他把石头翻过来,看平的那一面。平的面上有一道刻,刻着一个「一」字,只有一横。
“炉在哪儿。”他问。
老人站起来,往洞门那边走。
“你见过。”老人说。
第二间。玉床。
床在正中,白里带青,长六尺,宽三尺,厚一尺。床沿内侧刻着一圈小字,十二处。床是热的。
“这是炉。”老人说。
他把手放上去。热从指甲缝里进,进到骨头,骨头里有一种胀。
“炉没有火。”
“火在底下。”老人说,“火不是烧柴的火。火是我的日子,一天一天,从底下过去。”
“过去以后呢。”
“过去就没了。”
“床上那个凹。”
“是我躺出来的。”老人说,“我在这张床上躺了六十年。火从底下过,人在上头,人就一点一点薄下去。薄到薄不动了,火就从人身上过去,走到药身上。”
“药是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凹里,放了一会儿。
“药是你。”老人说。
“我是药。”
“你是药。”老人说,“你从我身上长出来的那一半,长在你身上。你薄,药就轻。你厚,药就重。”
“药一两八钱四分。”
“一两八钱四分。”老人说,“这个数,是从你身上称下来的。”
“称我的什么。”
“称你的命。”老人说,“命有多重,药就有多重。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人在秤上,秤不会说谎。”
他站在床边,手还放在床上。床是温的。
“不动是什么。”他问。
“不动是你不能走。”老人在床边坐下,“你走了,火就找不着人。火找不着人,就烧我。烧我烧不出数,只能烧出灰。这十七年,我烧了八钱六分的灰。”
“走多远算走。”
“三十里。”老人说,“出了三十里,火就断。”
“三十里是谁定的。”
“试出来的。”老人说,“第四个,陈三,走到山下十七里,火还在。第五个,郑十四,没有走,火自己上去了。第六个,阿朵,送她走的那一天,走到二十三里,火还在,走到三十里,断了。”
“断了以后呢。”
“断了以后,火回头烧我。”老人说,“烧了我两个月。那两个月,我一夜起来七回,起来看灯。”
“我走到过长安。”
“你走到过长安。”老人说,“你走的那一天,我在门口站到天黑。火没有断,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跟我走。”
“散了的那一半呢。”
“散了就散了。”老人说,“散了的火,找不回来。你回来这三年,火一点一点长回来,长到八分九厘八毫,就停住了。停住的不是火,是我。我烧不动了。”
“烧不动。”
“一天烧一点,烧了六十年。”老人说,“柴烧到后头,火就软。软的火烤不熟东西。”
“我回来了,火就找着人了。”
“找着了。”老人说,“所以这三年,火不动,药也不轻。”
“三年不动,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老人说,“六十年,没有到过九分。八分九厘八毫,是走得最远的一回。”
外头的日头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那一圈小字上。字刻得浅,光一照,看得清。
“我哑了十六年。”他说。
“十六年。”
“是你。”
“是我。”
“怎么压的。”
“远志。”老人说,“远志这味药,安神,益志,吃多了人就不想说话。不想说,久了就不会说。”
“吃多少。”
“一钱。”老人说,“一天一钱,拌在粟里。拌了十六年,一共五斤十二两。”
“一天一钱,十六年是五斤十二两。”
“一年三百六十天,十六年五千七百六十天。五千七百六十钱,五百七十六两,三十六斤。”老人说,“我说错了。是三十六斤。”
“你刚才说五斤十二两。”
“我说错了。”老人说,“五斤十二两是另一笔。”
“哪一笔。”
老人把罐子转了半圈,把纸封捻平。
“你七岁那年,发热,三日不退。那三日我停了远志,加了柴胡与石膏。”
“为什么停。”
“发热的时候人要说胡话。胡话走出来,气就走了。气一走,药就薄。我不让你走气,就让你烧。”
“烧了三日。”
“烧了三日。”老人说,“第三日夜里你不喘气了。我把你放在床上,等天亮。等天亮好埋。”
“我没有死。”
“你没有死。”老人说,“天亮以前你喘了一口。那一口很长,长得不像一个七岁的人。”
他把手从床上收回来。
“我会写字。”他说。
“会。”
“我没有学过。”
“字不走气。”老人说,“话走气,字不走。你想写字,我不拦。你想说话,我拦。”
“所以你让我写字,不让我说话。”
“写字是手的事。”老人说,“手在纸上走,气不出喉咙。”
“我在纸上写过你的名字。”他说,“十六岁那年,我抄方子,抄到落款,抄了两个字。”
“思邈。”
“思邈。”他说,“我抄完问你,这是谁。你说,前人。”
“前人。”老人说,“我说的是前人。”
“你不是前人。”
“我不是。”
“你是谁。”
老人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从第三层取出一只小罐。罐只有三寸高,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远志。
他把罐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你十六岁那年,我在这个罐子上写过一回数。”老人说,“写完就再没有写。”
他把罐子拿起来,拔了塞。罐里只剩一层底,底是灰白的,用指头一刮,刮出一小堆。
“一钱二分。”老人说,“剩这些。”
“剩这些做什么。”
“留着。”老人说,“留着看。”
他把那一小堆药倒在纸上,纸折三折,折口朝里,放在案角。
“这是最后一钱二分。”老人说,“明天起,不再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会说话了。”老人说,“压不住了。”
“这味药有名字吗。”他问。
“没有。”
“六十年,你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
“起了名字,就是人的东西。”老人说,“炉里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它才是它自己。”
“我呢。”
“你有名字。”老人说,“名字是你娘给的,写在纸上,压在笼底。你叫李轩宇。”
“纸上写的是这个。”
“纸上写的是这个。”老人说,“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洗身是每月十五。药汤在锅里煮,煮到水剩一半,倒进木盆,兑凉水,兑到不烫手。他脱了衣裳坐在盆里,老人用一块粗布给他擦背,从肩往下擦,擦到腰,擦三遍。擦完把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晒是一个时辰。日头到洞口那一格,他坐在门槛外头,脱了上衣,晒背。晒到背上的皮发烫,翻过来晒胸口。老人坐在门槛里头看着,看的时候不说话。晒完他穿上衣裳,老人伸手在他背上摸一下,摸完点头,或者不点头。
量身长是每月初一。他背靠门框站着,脚跟并齐,老人在他头顶上横一根木尺,木尺贴着门框划一道。门框上已经有二百多道,一道比一道高,高到五尺七寸就不高了。
“十六岁那年,五尺六寸。”老人说,“这十七年,长了一寸。”
“人长到二十岁就不长了。”
“你长了十七年。”老人说,“一寸。”
“一寸算什么。”
“算长。”老人说,“药在长,人也在长。两边一起长,才叫养。”
外头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张纸掀起一个角。他伸手把角压下去,压了很久,手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