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9·养丹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9 养丹

第十八章 等

※ ※ ※

十月十九,老人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杆秤。

秤长一尺二寸。杆是乌木的,盘是铜的,盘底有一块黑。秤砣只有拇指大,穿一根麻绳,绳头打了个结。

“秤星是你点的。”李轩宇说。

“我点的。”老人说,“没有星,称不了。”

“拿什么点。”

“铜丝。”老人说,“点一个星,拿水校一回。水要称准,星才准。”

“水怎么称。”

“一升水,二斤。”老人说,“我称了一夜,称到星齐。”

他把秤递过来。秤杆上的星是一点一点嵌进去的,嵌得深,指头划过去,能划出一声。

“一星一分。十星一钱。”老人说,“一斤十六两。你认得星,就认得药。”

“杆要平。”老人说,“眼睛跟盘一样高。高了低了,星都不准。”

药在一个陶盒里。盒只剩下半个底,沿上缺一块,缺口磨圆了。药在布里,布包三道:一道麻,一道棉,最外一道旧了,边上磨破,破口起毛。

“每日称一回。”老人说,“称完,报一个数。”

“报给谁。”

“报给我。”老人说,“我在里头,你在外头。你报了,我听见。”

“什么时候称。”

“日头到洞口就称。”老人说,“早了洞里黑,晚了药回潮。”

头一回称,他手不稳。药倒在盘上,杆翘起来,砣子往外滑。他捏住绳,一点一点挪,挪过了,又挪回来。杆平了,他看星。

“一两八钱四分。”

里头响了一声,干的一下,木头碰石头。

第二日,一两八钱四分。

第三日,一样。

第四日,他称出个一两八钱三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药倒回布上,重新倒出来,重新称。这一回是四分。

“数为什么不变。”他问。

“药不变。”

“药会不会少。”

“秤上不少。”老人说,“秤上少了,我就知道了。”

称之前要洗手。洞里水冷,他把手在腋下捂一会儿,捂热了再碰药。药不能碰汗,碰了要回潮,回潮就粘在盘上,倒不干净。

他把数记在纸上。纸是账纸,裁成一指宽,一日一行。写完一行,把纸压在案角一块石头底下,石头压住上头,下头的纸边还翘着。

到十月底,纸上十二行。十二行,行行一样。

一张纸三十六行。写到第二张,他把两张对起来,行对行,数一样。第三张裁好了,压在石头底下,还空着。

十一月,洞里起霜。霜结在壁上,手一摸就化,化出五个指头的印。他把手印抹了,第二天又结,结在同一个地方。

水瓮在灶边,瓮口盖一块石板,石板上压一块砖。十一月十七早上,石板揭不开。他拿石头砸,砸了三下,冰裂开一条缝,缝里冒出水来。

冰有一寸厚。他掰了一块含在嘴里,含到化,牙疼,疼到耳根。

手起了冻疮。右手小指第二节,左手虎口。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两个地方。

先是红,后是紫,最后裂开,裂口里露出白的。夜里痒,痒得睡不着,他坐在案边,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凉,凉了就不痒。按到天亮,手麻了。

老人看见,从柜里取出一个小盒。盒是瓷的,盖上有裂纹,用麻线缠了两圈。揭开,药膏是黑的,闻着像猪油。

“抹。”老人说。

“一天几回。”

“痒就抹。”

他抹了三天,裂口收了边。第七天,皮掉了一层,底下是新的,粉的,薄得能看见血。

夜里风从门缝进来,灯芯歪,火苗贴着一边烧,烧出一股油烟。他把灯挪到背风的地方,挪了三回。

柴要自己去砍。洞后坡上有一片矮树,他砍了三捆,捆好,拖回来,拖到洞口,树皮在石阶上刮出白道。

粟要自己煮。一锅粟,两瓢水,煮到水干,锅底有一层焦。焦的他留着,泡水吃。

洗脸用雪。抓一把雪在脸上抹,抹完手更疼。

每日称药,报数,画一行。纸上行数多起来,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压着,纸厚了,压不平。

谷满十日上来一回。

第一回是十月廿九。他背一袋粟,一包盐,肩上搭一把草刀。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粟三斗,盐半斤,油一小罐,麻线一团,针四根。摆完,把上一回的空袋收走,叠好,塞进背篓。

“屋上的草薄了。”他说,“我换一层。”

他上房,把旧草扒下来,扒到一半,底下的木条朽了两根。他从背篓里取出两根新的,长短一样,两头削好了带来的。

“你怎么知道朽了。”

“上回看出来的。”谷满说,“看了,没有说。”

门轴也换了。旧的门轴磨细,开门的时候门往下沉,沉到一半要抬一下。他削了一根枣木的,塞进去,门就不沉了。

“明年还得换。”他说。

“明年你再来。”老人说。

谷满带女儿上来,是十一月廿一。

女孩九岁,左腿短半寸,走路往右沉。上坡的时候,她用手按着膝,按一下,走一步。

“摔过。”谷满说,“三岁从坎上下来,腿别在石头缝里。拔出来的时候,腿是弯的。”

老人让她坐在门槛上,把裤腿卷到膝上。腿细,膝骨比另一条高出一块。

他取针。针在软木上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他挑了三根,用指头弹了一下针尾。

三针。一针在腿弯,一针在脚踝上三指,一针在腰下。

“疼不疼。”李轩宇问。

“不疼。”女孩说。

“她不说疼。”谷满说,“扎针她不哭。上回在县里,扎了七针,她数到七。”

女孩数针。起第一针,她数一。起第二针,数二。第三针下去,她不数了,眼睛看着老人的手。

老人捻针。捻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手不离开针。三针扎完,他把针起了,用指头在针眼上按,一个按三下。

“走十步。”他说。

女孩站起来,走。走到第五步,身子往右沉了一下,又正回来。走到第十步,停在洞口。

“再走十步。”老人说。

她又走。这一回走到第八步才沉。

“明年再来。”老人说。

“能好吗。”谷满说。

“短半寸,好不了。”老人说,“走路不疼就行。”

谷满把女儿抱下石阶。女孩伏在他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洞门。

山下的消息是谷满一句一句说的。他说的时候蹲在灶边,手里捏一根草,说完一句,把草折一截。

“封山的碑倒了。”

“县里又查逃户,查到第九个,停了笔。”

“西边来的人往东走,走到岐山,就不走了。”

“山口新立了一块石,石上刻着大历四年。”

四条说完,洞里没有人接。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跳,跳了三下。

雪大了以后,谷满来的回数就稀了。十日成了十五日,有一回二十日。他在壁上刻了三道,记谷满上来的日子。

十二月十一,谷满又上来一回,带了半斤盐,一捆麻。他没有进屋,站在洞口说,雪要封路了。

腊月里雪大。洞口堆起一尺,出门要拿锹铲。铲开一条道,两边是墙,墙比人高。

除夕那天,谷满没有上来。

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块腌肉。肉用油纸包着,纸透了油,发亮。他拿刀切,切了七片,片薄,对着灯看得见红。

饭是粟饭,加了盐。盐是谷满带上来的,粗盐,粒子大,嚼到嘴里响。

七片肉,他给李轩宇三片,自己三片,剩一片留在案上,摆在两只碗中间。

“这一片。”李轩宇说。

“留着。”老人说。

“留给谁。”

老人没有答。他吃饭慢,一口嚼很久,嚼完才咽。吃完饭,把碗推到一边,坐着,手放在膝上。

“今年没有雪。”老人说。

李轩宇看洞口。洞口有雪,堆到门槛。

老人没有再说话。

火盆里的炭红了一层,红到半夜,白了。

初一早上,那一片还在案上。油凝了,白的一层,肉片底下的案上留了一个印,圆的。

初一,老人没有出来。初二也没有。初三出来一回,坐了半个时辰,回去。

十一月他出来四回。头一回看炉,站了一会儿。第二回拿一把筹,在案上摆,摆完收了。第三回问他冷不冷。第四回没有说话,坐在洞口看雪,看到日头偏西。

十二月两回。正月一回。二月,没有出来过。

三月,雪化了。洞口的水往下流,流成一条细沟,沟底的石头露出来,石头是湿的,黑的。

夜里水声大,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滴到天亮。

坡上的草从雪底下露出来,是黄的,压得平。他上去踩了一回,草在脚底下断,断口有绿。

他每日照旧称药。纸上写了一百多行,一行一个数,行行一样。纸厚了,压纸的石头换成一块大的。

三月末他把纸数了一遍,一百六十四行。又数一遍,还是。

纸上没有别的。他不写天气,不写来人,只写数。数上头记一个日子,字比数小。

“数一样,是好事。”李轩宇说。

“一样,就是还没有动。”老人说。

三月末一个夜里,他称药。

药倒在盘上,杆平了,他看星。

“一两八钱四分。”

里头没有响。

他把药倒回布上。布摊在盒底,四角压平。

布上有一层白。

薄,匀,铺在布面上,连布的纹里也有。他把灯挪近,白在布里,经纬都盖住了。

他看绵。绵是旧的,边上起毛,毛是白的。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

抹过的地方断了一道,断口直。

指头上没有。

他把灯举近。白不化,也不掉。

三月末,洞里不生霜。

至圣唐 卷29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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