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初二(769.7)
七月初二,他上山。
背上有两斗米,一包盐,一块咸肉。米是镇上买的,一斗十八文,比去年贵三文。盐是粗盐,包在布里,布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咸肉是谷满给的,说放了两年,硬得像木头,煮汤要煮一个时辰。
路他走过十七回。头六里是坡,坡上有石阶,石阶一百二十七级,第十一级缺了一个角。再往上是一段平路,路两边是松,松下有蕨。蕨长到膝盖高,叶子背面有孢粉,蹭在裤腿上,蹭下来是黄的。
过了松林有泉。泉眼在一块石头底下,石头是青的,泉从石头缝里出来,出来得细,接一瓢要等一会儿。
他在泉边坐下,喝了一瓢。
水是凉的。凉到牙根。
歇了一刻,他起身,把瓢挂回石缝里。
泉边上摆着三块石头,摆成三角,三角当中有灰。灰是旧的,被雨打过,结成一块,长了一层青。
他伸手按了按,按不碎。
石头是黑的,黑得发亮,是烧过很多回才有的黑。
院子在坡上。院墙是石垒的,塌了两处。屋顶塌了一半,塌的那一半他六月里补过,用的是茅草,草压在横木上,压了三层,边上用石头压住。
院里长着灰灰菜。灰灰菜是荒了才长的,长到膝高,一片一片,叶子背面有一层白。
他把背上的东西卸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药圃在东墙下。圃里的土是干的,土面裂开,裂成一块一块。有七株药还活着,三株黄芪,两株当归,两株远志。远志的叶子卷着,卷得像针。
他从井里打水。井绳是麻的,磨得发亮。桶下去,到底,提上来,桶底有一层沙。
他浇了圃,浇了两桶。
洞门在崖根。
门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他量过。量的时候他把手掌贴在门框上,一寸一寸往过挪,挪到第三尺四寸,手指头碰到门框的木边。
门是温的。
他推门进去。
甬道七步。走到第四步,身后的光就淡了。走到第七步,光没有了。
第一间里点着灯。灯是油灯,灯芯是棉的,焰是直的。
老人在门槛上坐着。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脚放在门外,一只在门里。外头有日头,日头照到他的膝盖。
“回来了。”老人说。
“回来了。”
老人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撑膝盖,撑住了,直起一半,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两个人走到案边,走了七步。
老人坐下。坐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撑住了,才坐稳。
“米。”
“两斗。”
“盐。”
“一包。三十文。”
“贵了。”
“贵了两文。”他说,“去年二十八。”
老人没有再问。
火在第二间的门口。炉是一个石槽,槽里垫着灰,灰上架柴。柴是松柴,劈过的,一根一根码在墙角,码到人高。
火要添两回。早上添一回,晚上添一回。
他早上添的那一回,老人看着。老人看的时候不说话,只看他的手。
柴要架成三角。两根在下,一根在上,上头那根压在下头两根的交叉处。架成三角,火才不塌。架成井字,火就闷。架成一堆,火就烧不透,中间是黑的,外头是白的。
他头一回架成井字,老人用火钳把柴拨开,重新架了一遍。
“三角。”
“三角。”
第二回他架成三角。老人看了,没有说话。
药在第二间的暖玉床上。药摊在一块白布上,布四角压着四块小石。药是白的,面上有一层更白的,一层的,匀的,从这头到那头。
他每日称一回。
手在凉水里浸到发木,擦干,把布包解开三道,把药放在秤盘上。秤杆翘起来,他把砣往外挪,挪到那个数,秤杆平了。
“一两八钱。”
“再称。”
他把药取下来,把秤盘擦一遍,把药放回去,砣放在同一个地方。秤杆自己平了。
“一两八钱。”
十九天,十九回,十九个一两八钱。
霜在柜子第二层。白瓷盒,盖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旧灰。盒压着八张纸,纸是老人写的那八个人的。
他没有开过盒。有一回他拿起来,拿在手里,盒很轻,轻得像空的。他把它放回去,放的时候把裂转到朝墙。
簿在石柜台上。
簿是麻纸,无字封皮,麻线三股缝。摊开是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半行字:九分,一两八钱。底下那一行没有写。
他每日添一格。
七月初二,九分。七月初三,九分。初四,九分。
写到初七,他停了笔。
“上头一行写到九分,就完了。”他说,“底下不写,上头还写不写。”
“写。”老人说。
“写一个月,三十个九分。”
“写。”
“写了给谁看。”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很薄,青筋一根一根清楚。
“写到我不写的那一天。”老人说。
他就不问了。他蘸墨,写。
墨是松烟,洞里潮,墨锭上长过一层白毛,他用布擦过,擦完墨锭小了一圈。
初九,谷满上来。
谷满背了半扇猪肉,还有一小坛酒。他走到院门口就喊,喊的是“李先生”。
谷满二十九了。脸上有了胡子,胡子是黄的,稀,下巴上一撮。他在镇上看着那间药铺,铺里的柜是旧的,柜上摆三只罐,两只空着,一只装着甘草。
“老先生呢。”
“在里头。”
谷满把肉放下,站在洞口,不敢进。
“他添得动火不。”
“添得动。”
“一天两回。”
“两回。”
谷满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糖。
“这个给老先生。”他说,“镇上新到的,南边来的,二十文一斤。”
“他不吃糖。”
“不吃也放着。”谷满说,“放着,看着也是甜的。”
他把糖接过来,放在柜子第三层,放在那只缺口碗的旁边。
谷满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先生。”他说,“铺子里的账,我记着。一个月一结,结完了压在柜底下。”
“压着。”
“要是有人来问老先生,我怎么说。”
“说他还在。”
“还在山上。”
“在山上。”
谷满走了。走到坡下,他的影子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十六那天,谷满又上来一回,背了米,还有一捆艾。
“镇上有人病。”他说,“发热,三天,说胡话。他家里人来铺子里,我给了柴胡。”
“给了多少。”
“三钱。”谷满说,“我不敢多给。”
“三钱够。”
“够。”谷满说,“第二天退了。退了以后他来谢,拿了两只鸡。”
“鸡呢。”
“我留着。”谷满说,“下了蛋,一天一个。攒了十一个,卖了。”
“卖了多少。”
“二十二文。”
“一只鸡多少钱。”
“三十五。”
谷满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我算错了。”他说。
“你没有算错。”他说,“鸡下蛋,蛋卖钱。钱再买鸡,鸡再生蛋。这个账,谁算都是这么算。算到最后,鸡老了,不下蛋了,你手里有几个钱。”
“七个。”
“七个钱,买不回一只鸡。”
谷满不说话。
“下回有人来谢,不要鸡。”他说,“要盐。盐不坏,盐能换。”
“要盐。”
“要盐。”
谷满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谷满下坡,看到看不见。
洞门右边有一排刻。
刻在石上,一道一道,从门的底往上去。他数过:十四道,另一道只刻了一半。刻痕深浅不一,深处能搁进一根手指,浅处只有一层白印。
“这个是谁刻的。”
“我。”
“一年一道。”
“一年一道。”老人说,“刻在门外,刻在里头看不见。”
“十四道半。”
“十四年半。”老人说,“从开元廿三年冬天起。”
“刻到第几道就完了。”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放在那排刻上,手掌盖住三道。
后坡上长着荆棘。荆棘是老的,枝上有刺,刺是白的。坡上有五个坑,一个坑上压一块石头。四块石头上有苔,一块没有。
他蹲下去,把第五块石头上的草拔了。石头底下是土,土是平的,平得像没有挖过。
“这个坑还是空的。”
“空的。”老人说,“坑挖好了,人不来。”
“人会来。”
“会来。”老人说,“来了自己躺下去,不用我扶。”
十九天里,下了三场雨。一场在初五,一场在十二,一场在十八。十八那场大,雨从崖上下来,落到院里,院里的土冲出一道沟,沟从门槛下过,一直通到坡下的石阶。
他用石头把沟填了。填了三块石头,一块大,两块小。
填完他站在雨里,衣裳湿透了。雨落在他的肩上,肩上有一点凉。
老人从洞里出来,站在门里,看他。
“进来。”
“等雨停。”
“进来。”
他进去了。老人递给他一块布。
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上有一道补。他擦头发,擦脸,擦手。
“衣裳脱了。”
“不冷。”
“脱了。”
他把衣裳脱下来,搭在案沿上。老人把火钳递给他。
“添火。”
他添火。柴是湿的,湿的柴不好烧,烧起来冒烟,烟往人脸上扑。他把柴架成三角,蹲下去吹。吹了三口,火起来了,先是红的,后头有黄。
“湿柴要架得松。”老人说。
“松了不着。”
“松了才着。”老人说,“紧了不透气,不透气就闷。闷出来的火是黑的。”
他添完火,把手在裤子上擦。
雨小了。洞里听得见外头的雨声,雨声从崖上下来,落到石头上,落到草上。
“十九天。”老人说。
“十九天。”
“你数着。”
“我数着。”
老人看着火。
“明天。”老人说。
“明天怎么。”
“明天我教你三样东西。”老人说,“教完了,你就走。”
火在槽里响了一声,是柴塌了。
他没有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