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四月十六(769.4)
霜收在瓷盒里,盒放在柜子第二层,压着那八张纸。
四月的山里还是冷的。雪化完了,涧水退下去,滩上留下两根桥桩,桩上钉的板烂了一半。
老人从三月廿八那天起,就躺在床上不常起来了。他早上添一回火,晚上添一回火。添火的时候他要扶一下床沿,扶完了才蹲下去。
粟是他煮的。他煮得不好,头几回煮糊了,糊味在洞里三天不散。老人吃了,没有说。
“水多了。”老人说。
“多了。”
“粟要少水。水多,粟就散。”
第二回他少放了水,煮出来硬,硬得咬不动。老人吃了一碗,吃完把碗放下。
“硬了。”
“硬了。”
“硬的好。”老人说,“硬的顶饿。”
四月十六,老人叫他到床边。
“柜子最下层。”老人说,“里头有一只木匣。匣是榆木的,一尺长,四寸宽,没有锁,用一根绳系着。绳打的是活结,拉一头就开。”
他把匣子取出来。匣子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手印是新的。
“你开过。”
“开过。”老人说,“开了三十年。一年开一回,开完系上。”
他把活结拉开。匣子里有两样东西:一张纸,一块铜。
纸是半张。纸边是撕的,撕口不齐,一高一低,低的地方起了毛。
老人的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另半张。
“你带着的那半张。”
他把自己的那半张取出来。布包解开,药放在一边,纸在布的最里头,贴着他的肋。
两半张放在案上。
“对上。”老人说。
他把两半张推到一起。推到一半,纸边咬住了纸边,咬得很轻,像两只手扣住。
他用手掌压平。压完了看,撕口咬住撕口,一根头发也塞不进去。
纸上是字。字写得很密,一行一味,一共十一行。
前十行的字他认得。黄芪、远志、茯苓、天门冬、白术、甘草、当归、紫苏、生姜、大枣。
每一味后头都有分量:几两,几钱,几字。
第十一行只有两个字。
“引”。
“引。”他说。
“引。”老人说,“这一味,缺了十五年。”
“分量呢。”
第十一行的分量那一栏是空的。空的地方有一个指甲印,压得很深,压出一个半月的形。
“分量我没有写。”老人说。
“为什么不写。”
“写了,你就照着做。”老人说,“照着做,就还是我在养你。”
他把手指放在那个指甲印上。
“不写,我怎么用。”
“你自己量。”老人说,“量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量错了,是你的错。量对了,是你的对。”
“你不怕我量错。”
“怕。”老人说,“怕也得你自己量。我量了六十年,量出来的是一条路。你走我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我那个头。”
“你那个头是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纸的一角按了按,按平了。
“这张方,你现在不要用。”老人说,“什么时候用,你自己会知道。用以前,先看一遍,看完再等三天。三天以后还想用,再用。”
“为什么等三天。”
“三天里人会变。”老人说,“三天以前想的事,三天以后不一定还想。”
他把方折起来。折的时候老人伸手挡了一下。
“不要折。”
“为什么。”
“折了,撕口就合不严。”老人说,“拿一块板压着,压平了收。”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块薄木板,把方夹在板与板之间,用麻绳绕两道。
五月,老人起得更少了。
五月里他讲了一件自己的事。
“我姓孙。”老人说,“名字是师父起的。他起名字不看字,看人。他说我这个人守得住,就叫我守一。”
“孙守一。”
“孙守一。”老人说,“登籍的时候报的就是这个名。报了多少回,报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真名呢。”
“真名写过一回。”老人说,“写在药方上。写完那一回,就没有再写。”
“为什么。”
“名字写多了,人就散。”老人说,“散在纸上,收不回来。”
“你师父呢。”
“进了门。”老人说,“他进的那道门,跟我前人进的是同一道。三十七年,他守到一分,进去的时候六十九岁。”
“你没有进去。”
“我没有。”老人说,“我不进去。进去了,炉就没人看。”
“你想进去吗。”
老人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想过。”老人说,“想的时候是三十岁。三十岁那年我站在门口,站了一夜。天亮我回来了,把门底下塞了一块布。”
“哪一块布。”
“蓝的。”老人说,“塞了三十九年,换过七回。布烂了就换,一块比一块厚。”
“为什么换厚的。”
“薄的不挡风。”老人说,“门后头有风。风从底下上来,吹到脚上。脚冷了,火就凉。”
五月十九,他把铜牌拿出来。
“这个也给你。”
铜牌是黄的,黄里发暗。一寸二分宽,二寸长,薄,薄得能弯。牌上有九个孔,孔是凿的,凿得很圆,一个一个排成一排,间距一样。
八个孔里塞着东西。塞的东西是黑的,硬的,像烧过的药渣,又像别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第九个孔是空的。
空的那个孔边上,铜比别处亮。亮的地方有一圈,是手摸出来的。
“这是什么。”
“这是火。”老人说,“前八个的火,都在这八个孔里。烧完了,凝成这样,抠不出来。”
“第九个孔。”
“第九个孔是你的。”老人说,“空着,不是没有。是还没有装。”
他把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划痕,从左上到右下,划得很浅。
他又看正面。八个孔里的东西不都是一样的黑。第一个孔里是灰的,第二个更黑,第三个有一点点红,像锈。第四个孔里的东西凸出来一点,凸得很亮,是磨出来的。第八个孔里的东西最白,白里带一点黄。
“第八个是白的。”
“道士的。”老人说,“他火最旺,烧到九厘九毫。烧得旺,剩下的东西就白。”
“第一个是灰的。”
“阿罗的。”老人说,“她的火没有动。没有动的火,剩下的是灰。”
“你怎么分得清。”
“我装的。”老人说,“装的时候用一根竹签,一个孔一根,装完把竹签烧了。”
他把牌凑到灯前。孔是通的,光从孔里透过来,透成八个小点,第九个孔透得最亮。
“第九个孔透光。”
“空的当然透光。”老人说。
“这道痕。”
“磨的。”老人说,“装了八回,磨出这一道。”
“装了九回呢。”
“磨穿。”老人说,“铜薄,磨九回就穿。穿了,这一炉就完了。”
他把牌放在案上,牌落在案上,响了一声,声音很闷。
“前八个,我埋在后坡。”老人说,“一个坑一个名字。第九个的坑,我没有挖。”
洞里静了很久。
“你不挖。”
“不挖。”老人说,“挖了,就是把你搁进去了。”
他把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牌是温的。
“这块牌,你不要带在身上。”老人说,“带在身上,火认牌,不认人。牌在,火就跟着牌走。牌丢了,火就丢。”
“放在哪里。”
“放在你将来要放炉的地方。”老人说,“炉在哪儿,牌在哪儿。”
“炉在哪儿。”
“你将来会知道。”老人说。
六月,山里的日头长了。老人在床上躺着,白天也躺着。他有时候说话,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前人到山那一年下的大雪,洞门凿了多久,第一次养人时抱的是一个四岁的女孩,女孩的鞋是他做的,做得太大。
六月初七,他给老人洗头。
水是温的,兑了一半泉。老人坐在床边,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上头。头发全白,白得发亮,一沾水就贴在头皮上,贴出一片一片。
他用手把头发拨开,拨到根,根上也是白的。
“十六年前,你头发根是黑的。”他说。
“那时候还留着一半。”老人说,“七百五十年,一夜之间白的。”
“哪一夜。”
“你下山那一夜。”老人说,“你走的时候没有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锅里的水还热,人不在。我出去看,雪地上有一行脚印,走到坡口就没有了。”
“坡口是石板。”
“坡口是石板。”老人说,“我在坡口站到晌午。回来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洞里没有镜子。”
“有一面。”老人说,“铜的,三寸,压在柜子底下。你要是找,找得到。”
洗完了,他用布把头发吸干,吸了三回,布换了两块。老人的头发干了以后蓬起来,蓬得比平常大。
他又给老人剪指甲。指甲剪到肉里,十个一样齐。他剪的时候手很稳,剪完了用指甲把边磨了一遍。
“你的指甲为什么剪这么短。”
“长了藏灰。”老人说,“药怕灰。”
六月十八,老人叫他。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
“说。”
“这件事,要等你住下来才说。”老人说,“住下来,不是住十天。是住到我说完。”
“我住下来。”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下山一趟。”老人说,“把山下的东西了了。了完了再上来。”
“山下没有东西。”
“有。”老人说,“你有。你自己不知道。”
六月廿三,他下山。
走以前他把方从板里取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霜盒他没有带,留在柜子第二层,盒盖上的裂朝着墙。
铜牌他没有带。他把它放进匣子,匣子放回柜子最下层,活结系上,系了两道。
下山的路他走了两天。涧水小了,石头露出来。第二段石阶第三十七级还是那块新石,白,没有凹。
松林里那块刻着两道痕的石头还在。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痕摸了一遍。痕里的苔比去年厚,厚得摸不出高低。
泉边的平石上,坐出来的那一片还是亮的。他坐下,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到牙齿。
他坐了一会儿,把方从怀里取出来,隔着板摸了摸。板的边角硌手,硌在肋骨上。
走到涧边,他跳石头。跳到第四块,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水在石头底下走。他没有停,接着跳。
镇口的界石还在。石上新刻的字被雨冲得淡了,只有“大历二年”四个字还看得清。
他在镇上的店里住了一夜。夜里他坐在门槛上,把两半张方从板里取出来,就着店里的灯看。
撕口咬住撕口。他用手指顺着撕口摸了一遍,摸到一半停住。
纸上十一味药。前十味他都认得,用过,卖过,抓过。第十一味只有一个字,分量空着。
他把指头放在那个指甲印上,压了压。指甲印比他的指甲小一点。
天亮以前他把方夹回板里,绕过两道麻绳。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白。
镇上有鸡叫。第一声叫得不齐,叫了半声停了,第二声才叫全。
他把方放进怀里,贴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