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八(769.7)
天亮,缝五寸。
他先把院子看了一遍。
井绳挂着,桶在井台上,桶底朝上。灶上的锅扣着。药圃里的四株药还在。
院里的地昨天扫过,今天又落了几片叶子。
他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然后进洞。
他先去灶上。
灶膛里的灰他扒开。灰底下还有一点红,红在灰里头,像一颗炭。
他把红扒散,扒成一片,舀水浇上。
浇完灶膛里冒白气,气散了,灶膛是黑的。
他把火钳挂在灶边的钉子上,钳口朝里。
他先去石柜台。
筒底下压着簿子。他把筒挪开,把簿子拿出来,摊在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半行字:九分,一两八钱。底下的空行还空着。
他从耳朵上把炭取下来。
炭是烧剩的,一头黑,一头灰。他在那一行的上头写:七月廿八。
写完在旁边写:九分。
底下的药重他没有写。上头写到九分,底下那一行就不写了。
他把炭按在纸上,按了一会儿。
他翻到前一页看。前一页是七月,一行一格。从初一到二十,二十个“九分”。
加上今天这一个,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九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前,他用指头在那一行空处按了一下,按平了。
他把簿子放回筒底下,牙印朝上,把筒挪回来,压住,压得正。
筒是竹的,筒身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一根麻线。
他把手在筒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甬道。
缝五寸。五寸的缝,光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成一个窄条。窄条白得刺眼。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门槛上。
药袋。玉片包。瓷盒。方。
四样。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把方拿起来,解开一道绳,把两块木板抽开一线,摸了摸里头。纸是干的。
他把板合上,系回去。
他把衣裳脱了。
外衣是粗布的,穿了两月,袖口磨破,肩上有两处补。他把衣裳叠成一叠,从缝里塞出去。
塞的时候衣裳挂了一下,他往回抽,抽出来,把袖子卷进去,再塞。
衣裳塞出去了。落在院子里的地上,摊开一半。
鞋也塞出去。两只,一只一只。
然后他把药袋塞出去。袋子是布的,软,一塞就过去了。
玉片包塞出去。包是蓝布兜的,兜得有棱角,卡了一下,他把棱角捏扁,塞过去了。
瓷盒塞不出去。
盒是白瓷的,圆,径三寸二分。缝五寸,盒过得去,手过不去。
他捏着盒的边,把盒送到缝里。送到一半,手指头进不去了。
他用一根指头把盒往里推。推一下,盒走一点。推到第三下,盒歪了,卡在缝的两边。
他把盒拨正。拨的时候指甲刮在瓷上,刮出一声响。
盒过去了,落在外头的地上,翻了一个身。
他伸手出去捡。手指头够得着,够到盒边,捏住,拉回来。
他把盒捧在手里,掂了掂。
盒盖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旧灰。他用指甲把灰抠出来,抠干净,把盖盖严。
盒里是一钱二分。一钱二分,够三副。三副,治三个人。
他把盒贴在耳朵上摇。盒里没有声音。霜是薄薄一层,摇不出声。
他想起老人说的:见了日头,霜就化,化了就回不去。
外头有日头。日头从缝里进来,进来一条,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盒用袖子裹住,捧起来,送到缝外,送到井台的阴影里。
送完他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层光。
他走到井台边,把盒又挪了一回,挪到井台的里侧,靠墙那一面。那一面长年不见日头。
他找了一块碎瓦,斜着盖在盒上,盖住半边。
盖完他退开两步看。看不出来。瓦是旧的,跟井台一个颜色。
回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上有一层土。
他把袖子上的光拍了拍。拍不掉。光在布上,是日头照的。
方塞不出去。方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板是硬的,硬的东西过不了弯。
他把方拆了。
绳解开,木板抽出来。方是两张纸,撕口咬着撕口。
他把两张纸合在一处,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筒有指头粗。
筒塞出去,塞得顺。
他把手伸出去接。纸在外头的日头里,他赶紧把它塞进衣裳底下。
现在门槛上只剩下他自己。
门槛上剩下他自己。
他把两只脚并在一处,脚趾头对着缝。
他把手伸进缝里,摸门底。
门底的缝里塞着布。布被门挤,挤出来一截,露在外头。
他捏住那一截,拉。
布出来了两寸。再拉,布不动了。
他用力拉。
布断了。
断口在他的手里,一半在缝里。
他把手里那一半摊开看。
外头这一截是干的,干得发白,上头有土。里头那一截是湿的,湿得发黑,捏一把能捏出水。
一条布,两头不一样。
外头的土是院里的土,黄的,干的。里头的水是洞里的水,黑的,凉的。
他把两截拼在一处。断口对得上,毛边咬着毛边。
他把湿的那一截贴在鼻子上闻。
闻不出什么。就是石头和水的味道。
他把湿的那一截捏了一下,水从布里出来,滴在地上。
水滴在石上,石上有一个黑点。
他把两截布都收起来,塞进怀里的衣裳底下。
他跪在门槛上,把脸凑到缝前。
里头还亮着。第一间的油灯他没有吹,灯焰直,焰的尖上有一点蓝。
灯会烧完。油剩半盏,烧一夜,烧到天亮就干了。干了灯就灭。
洞里最后一点光,是那盏灯。
“先生。”他说。
“我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不进来。你要是想让我进来,你敲三下。石头传声,我听得见。”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等。
等到他把一百个数数完。
没有敲。
然后他侧过身,把一只手先伸出去。
手出去了。手腕出去了。肩斜着,吸一口气,肋骨往里收。
石头贴着他的背。左边那块凉,凉从背上过。
他把胸往里收,收到底,往前挪。
石头刮过他的胸。刮得不重,但刮的地方是皮。
他再吸一口气,把肚子收进去,挪。
石头刮过他的胯。这一下重了,刮在他的腰上,腰上有一道火。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两只手在外头撑着地,把身子拖出去。
拖出来的时候,背上又刮了一下。
他出来了。
他趴在外头的地上,趴了很久。
院里没有人。井绳在风里晃。
他坐起来,看自己的身上。
胸前一道红,从胸骨到肋下,长五寸,皮破了,破的地方出一点血珠子。背上一道,他自己看不见,摸得到,摸到的地方是湿的。
他伸手进缝里,把最后一截布头也拉出来。
缝还有三寸。
他穿衣裳。穿的时候破的那一块蹭在布上,疼。
他把药袋、玉片包、方都收进怀里。方卷成筒,塞在最里头。瓷盒在井台那边,他过去拿,拿回来包在三道布里,塞进怀里。
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缝。
晌午,三寸。
未时,二寸。
申时,一寸。
酉时,半寸。
缝合的时候没有声音。缝从半寸到没有,是灰先合上的。灰在缝里,被两头挤,挤成一条线,线从底下往上去。
他看着那条线往上走。
走到顶,线停了。
然后缝里挤出一条灰。灰从缝的最上头挤出来,挤成一小团,挂在石面上。
他伸手,把那团灰接住。
灰是湿的。温的。
日头落了。石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没有了。
他坐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团灰。
天黑了很久以后,他才站起来。
他把手放在石面上。石面是平的,平得跟旁边的石头一样。平得看不出这里有过一个门。
他往下摸,摸到那团灰干在石上的地方。
灰硬了。硬得像石头。
他用指甲抠。
抠下来一粒。粒有米大,外面是平的,光溜溜的。
他把粒翻过来。
里面有一道棱。
棱是抹子压出来的,一道压一道,压得整齐。
他把那一粒放在手心里,攥住。
然后他去数门右边的刻。
十四道,另一道刻了一半。
现在十三道半。
第一道被门盖住了。
他伸手摸门边。门边和刻之间没有缝,石头和石头长在一处,摸着是一整块。
他把手按在第一道刻原来的地方。那里现在是石面,平的。
他数了三遍。
十三道半。
他把手放下来。
夜里他坐在门口,背后是石壁。
石壁是凉的。凉从背上进来,进来得很慢。
子时,石壁里有水声。
他把耳朵贴上去。
水声响了,一息三起,两落。响了一刻。
他把手也贴在石壁上。
石头是实的。实的东西传声,传得清。
水声停了。
他坐着没有动。
月亮出来了,照在院里,照在井台上,照在他的脚上。
他把那一粒灰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外面是平的。里面有一道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