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七(769.7)
天亮,缝六寸。
他把手伸进缝里。手进去了,手腕进去了,小臂进去了。石头贴着胳膊,凉。
他把胳膊抽回来。
六寸。侧着身,胸要收进去。他的胸厚七寸。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第二间。
床裂开了。
不是一道线了。是一条缝,从床心偏右的凹里起,往两边走。一头走到床沿,在第六刻和第七刻之间,另一头走到那头,走到第十一刻。
缝有一分宽。缝底是黑的。
缝里出来的粉落在床面上,落成一条白,白在缝的两边,一边宽一边窄。
他蹲下去,看那个凹。
凹里的玉最薄。薄的地方半寸,厚的地方一寸二分。
凹的正当中有一个白点。白点有黄豆大,白点周围的玉炸开,炸出三道裂,三道裂从白点往外去,一道往第六刻,一道往第九刻,一道往床沿。
他把脸凑近白点。
白点不是裂缝。裂缝是细的,白点是圆的,圆得像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磕的地方凹下去一点。凹得浅,浅得要斜着看才看得出来。
他伸手,用指甲在白点里刮。
指甲上有一层白。白是粉,粉里有一粒一粒的东西,硬,用指甲碾不碎。
他把那一层白放在舌头上。
不甜。不苦。是石头的味道。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甬道,把抹子拿过来。
抹子是铁的,三角形,一头尖,一头平。尖上有一块缺口。
他把抹子尖上的缺口对着白点。
缺口和白点一样大。
他把抹子翻过来,看缺口的边。缺口的边是亮的,亮的地方磨掉了锈。缺口里嵌着白。
他用指甲把缺口里的白抠出来,放在掌心里。
掌心里的白,和床上的白,是一样的。
他把掌心合上,又张开。
三下。
三道裂,收在一个点上。打第一下,玉上出一个白点,出三道裂的头。打第二下,裂走长了。打第三下,缝通了,通到床沿。
打的人是站在床边打的,站在床的右边,因为白点偏右,三道裂里最长的一道朝着右边去。
打的人是左手拿抹子,因为缺口在抹子的尖上,尖朝下,握把朝上,左边的人打下去,缺口落下去的那一面是斜的。
他不知道这些是怎么算出来的。他把抹子拿在手里,比了一回,比完就知道手该往哪边翻。
他把抹子放下。
床是铁的打的。不是冷裂的。
冷裂的缝是顺的,顺着一路走。这床的缝是炸的,从一点往外炸。
他坐在地上。
六十年。两个人躺出一个凹,凹薄了半寸。打的人知道打在哪里。打的人在这张床上躺过,知道哪一块最薄。
他把手放在床沿上。床沿是温的。
温在退。
昨天玉片上的温到手心只要一会儿。今天要贴很久。
他把两只手都放上去,贴了一百个数。
手心有一点温。温很薄,薄得像一层水。
他站起来,抱着床的一头,抬。
床是六尺长,三尺宽,一尺厚。他抱着一头,抬到半尺,腰上一软,床落下去。
落地的时候床响了一声,响得闷。缝又宽了一点。
他松了手。
他坐在床脚,把手放在膝盖上。
药还摊在白布上。
他站起来,把白布的四角解开,把药推到布当中。
药是白的,面上有一层白。白是匀的。
他把布的四角提起来,兜成一个袋。袋提在手里,很轻。
他去找秤。
秤在柜子的第三层,一杆小秤,秤杆是乌木的,秤杆上有星。秤砣是铁的,砣上有一个孔。
他把秤拿出来,挂在柜门的钩上。
他把药从布袋里倒进秤盘。
秤杆翘起来。他把砣往外挪,挪到那个数,秤杆平了。
一两八钱。
他把砣往里头挪了一点。秤杆那头沉下去。他把砣挪回来,挪到原来的地方,秤杆又平了。
一两八钱。二十天,这个数没有动。
他把药倒回布袋里,把袋口扎上,扎了两道。
他把秤也收起来。秤杆,秤盘,秤砣,三样,用一块布包上。
包的时候秤砣从布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半尺,撞在床脚上。
他去捡。秤砣上沾了一层玉粉。
他用袖子把粉擦了。
擦完他把秤砣放回布里,包好。
他把布袋和秤包都放在案上,摆成一排:药袋,秤包,玉片包,瓷盒,方。
五样。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方拿起来。
方在两层薄木板之间,麻绳两道。他把绳解开一道,把板打开一线。
方是两张,撕口咬着撕口。纸是黄的,边上有一处水印。第十一味只有一个“引”字,分量空着。
他把板合上,把绳系回去。
系完他把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怀里。药袋在里,秤包在药袋外,玉片包在秤包外,瓷盒最外,方贴肉。
怀里鼓起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东西在怀里动,动的时候有声音,声音很小。
他坐下来,把东西又摆了一遍。这一回他把秤包拿出来,放在案上。
秤不带。
火候簿留在洞里,秤也留在洞里。带一杆没有簿子的秤,秤上没有数。
他把秤包推到案角,推到柜子底下。
然后他走到门口。
缝六寸。他把手伸进去,伸到外头,摸院子里的地。地是干的,干得起了皮。
他把手缩回来。
六寸的缝,手出得去,人出不去。
他坐在门槛里侧,两只脚放在门槛上。
“先生。”
嗓子还是哑的。出来的声音像砂在石头上磨。
“明天我出去。”
“出去以后,门就关了。关了我就进不来了。”
“簿子在筒底下。牙印朝上。”
“霜我带着。一钱二分,三副。”
“药一两八钱。秤留下了。”
他停了一下。
“床碎了。是你打的。三下。”
“打得好。”
他把头低下去,抵在膝盖上。
抵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把那块白石从缝里抠出来。白石卡了三天,卡得紧,他用铁钎撬,撬出来的时候石头上有一道槽。
他把白石放在门槛上,放在那道凹里。
凹深半寸,白石放进去,正好卡住。
他站起来,量。
六寸。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门框的里侧,灰抹到二尺高,抹得平。
他伸手,把抹子上剩下的灰刮下来一小团,抹在门框上,抹在二尺的地方。
抹厚了。他把抹子翻过来,用平的那一头压,压完又薄了,薄得能看见石头。
他再挑一团,抹第二遍。
这一遍薄。薄了才挤得进去。
抹完他把抹子放下,看那一道新灰。
新灰是湿的,颜色比旧灰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抹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磕掉粘的灰,放回原处,尖朝里,平朝外。
他把床上的白布收起来。
布上有粉,粉抖不净。他抖了七下,布上还有一层。他把布叠成四折,压在手底下。
布是他的。布上的粉也是他的。
他把布放进背架。
然后他去门口看了看缝。
缝六寸。他把手伸出去,手出去了,手腕出去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外头落下的一点光。
光在掌心里是一小块。
他把药碾搬到案上。碾槽里的药末他扫出来,扫在一张纸上。
药末有一撮,够一分。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三角,塞进药袋。
碾槽空了。空了以后槽底看得见,槽底磨出一道沟,沟是六十年磨的。
下午他把洞归置了一遍。
柜子九层十二格,一百零八只罐。他从第一层第一格起,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到第九层第九格,那只罐的纸上写的是一个日子。他把罐捧起来,捧了一会儿,放回去,放在原来的格子里,格子上有一个圆的印,是罐底磨出来的。
一百零八只,一只也没有少。
他把柜门推上。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干。
碗三只,一只缺口。他把三只碗都洗了,洗的时候用凉水,洗完用布擦干,扣在案上,缺口的那一只扣在最里头。
案上有姜,姜切了一半,切面干了。他把姜收进一只小罐,罐口盖上纸。
火钳在灶边。他把火钳拿起来,钳口朝里,摆正。
然后他封火。
老人教过封火。封火要用湿灰。灰在灶膛底下,是干的,他舀了一瓢水,把灰拌湿,拌到捏成团不散为止。
他把湿灰盖在火上,盖严,只在当中留一个孔。孔有指头粗。
封完他听了听。火在灰底下响,响得很闷。
这样的火能烧十天。十天里不用人管。
十天以后灰就凉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夜里他没有睡。
他躺在第二间的地上,枕着装药的布袋。
地是凉的。凉从背上上来,上来得慢。
床在旁边,缝在他的头顶那一侧。他伸手能摸到床脚。
他把手放在床脚上。
床脚是温的。
子时,第三间有水声。响了不到一刻就停了。
他把手从床脚上拿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手还伸着,伸向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