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三十(769.7)
七月廿九的夜里他没有进屋。
他坐在石壁前,把背架靠在崖根,背靠着背架。夜里凉,凉从地上来,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鸡叫的时候他醒了一回,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他伸手摸石壁。
石壁是凉的。凉得匀。
七月三十,天亮,他在石壁前坐着。
夜里落了露。他的肩上是湿的,头发上也是湿的。他伸手在头发上抹了一把,手心是凉的。
他坐着,把手放在石上。
簿子在石头那一头。三尺厚的石头,石头那头是甬道,甬道七步,第一间的石柜台上有一只竹筒,筒底下压着簿子。
牙印朝上。
他想起那个牙印。
老人说,他三岁那年爬上去咬的。咬穿了封皮,牙印留在上头。老人打了他手心两下,他没有哭。
他不记得。
他记得的最早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是一只碗。碗是白的,碗里是粥,粥上有一层皮。有一只手把碗推过来,手背上有一块斑。
第二件是一级台阶。台阶是石的,石上有一个坑,坑里有水。他蹲在那里看水里的天。
第三件是一个人的背。背是弯的,弯下去,起来,弯下去,起来。背上的衣裳是灰的,肩胛骨顶起来两个尖。
三件。三岁以前的事,他一件也不记得。
三岁到六岁,他也不记得。
那三年在簿子上。
簿子上一日一格,一格两个数。上头是火,底下是药重。火是老人的日子,药重是他的命。
一行写两个人。
他把手放在石上,闭上眼睛,把簿子背了一遍。
七月廿八,九分。七月廿七,九分。七月廿六,九分。
他从廿八往前背,背到七月初一,二十八个“九分”。
六月三十,九分。六月廿九,九分。
他背到六月初一,停住了。
五月呢。
五月里他不在山上。五月他在镇上,在谷满的铺子里住了十一天,替镇上的人看病。五月里的簿子是老人自己写的。
五月里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看。他回来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往前翻。
他把手从石上拿下来。
他试着背去年的数。
去年冬天,纸上记了一百六十四行,行行一样。那个数他记得:一两八钱四分。
再往前。前年呢。
前年的数他背不出。
他把七月里那二十个数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到第十个,他停下来,从头念。
三遍。三遍都对。
他伸手按在石上,按着数。数完了,手还按着。
他坐在那里,把前年的事想了一遍。前年他在做什么。前年他在山下住了两个月,在周至,替一个粮商看账。粮商给他钱,他没有要,要了两斗粟。
前年簿子上写的是什么数,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二十天,他记得二十个数。两年,他记得三个。
簿子在的时候,他不记。他一天写一格,写完就不看了。要看的时候翻回去,翻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
簿子不在,数就没有了。
他数了数身上的东西。
一件衣裳,一条裤子,一双鞋,一只布袋,一个背架。
五样。衣裳是去年的,袖口补过两回。裤子是前年的,膝上磨薄了。鞋是上个月在洋州买的,底还厚。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补。补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大,一行歪。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
他把手掌按在石上,按在竹筒的那个位置。
竹筒在石柜台的那一头。石柜台在第一间的右边。第一间从门里走七步,右转,三步。
七步,三步。他在石壁上用手指头量。量到十步的地方,他按下去。
“在这儿。”
他说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自己量出来的那个地方前头。
他想起簿子的样子。
簿子有一百多页厚。厚的东西压手,压在手心上是沉的。他把簿子从筒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要往下坠一下。
抽出来,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要托着,托着往上推,推到筒底下,推平。
麻纸。无字封皮。麻线三股缝。封皮的角上有一个牙印。
麻线他摸过。三股,一股在左,一股在中,一股在右。中间那一股松,松了有一寸长。他摸到过那个松的地方,摸了很多回。
纸是麻纸,粗,粗得能看见麻筋。纸色是黄的,边上有过水的印。
四本旧簿,一本在用。旧簿的年份是六九八到七三八。在用的那一本,写到七七二年十一月,纸尽。
四十年加三十一年。
他算了一回。四十年,加上三十一年,是七十一年。老人说自己六十年。差的那十一年在哪儿,他没有问过。
他从怀里把方拿出来。
方卷成筒,塞在最里头。他把筒抽出来,展开,两张纸咬着。
纸上有十一味。前十味有分量,第十一味只有一个“引”字。
分量栏空着。空处有一个指甲印,半月形。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纸是薄的,薄得透光。光透过纸,纸上的字是黑的。
他把纸放下。
“分量。”他说。
“分量在簿子上。”
他把方卷回去,塞进怀里。
他从怀里把药袋拿出来。
袋是布的,扎两道。他把袋口解开,把药倒在手心里。
药是白的,面上有一层白。白是匀的。
他用指头把药堆起来,堆成一个小堆,堆完看了看,又把药摊平。
一两八钱。三副的量是四钱。一两八钱,是四副半。
四副半。霜是一钱二分,够三副。
他算了一回。药四副半,霜三副。配不齐。四副半的药,只有三副的霜。
剩下一副半,没有霜。
他把药收进袋里,扎上。
日头到头顶了。
他把院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柴堆他码齐了,码在灶边的檐下,上头压了一块石头。水缸他挑满了,挑了三担,缸沿上有一圈水。灶膛里的灰他掏出来,装在簸箕里,倒在药圃的角上。
塌了的那半间屋,他把塌下来的梁抬起来一条,垫了一块石头,让梁不压着地。
院里那间没塌的屋里,东西用席子盖着。他没有掀席子。
他扫了地。
扫帚是高粱扎的,扫了两年,剩下半截。他把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扫到墙角。
扫到石壁前,他把扫帚停下来。
石壁底下有一层土,土上有几片叶子。他把叶子扫走,把土扫平。
扫平以后石壁底下是干净的。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晌午他吃了半块咸肉。咸肉硬,他用牙咬,咬不动,用刀切了薄薄几片,放在嘴里含。含到软了才嚼。
吃完他喝了水。水是井水,凉的。
下午他坐在石壁前,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面前。
药袋。玉片包。瓷盒。方。黄芪一束。
五样。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玉片包解开。
三块玉片。三角形的,长条的,弯的。
他把三块玉片摆在石壁前的土上,摆成一排。
摆完他看了一会儿,把三块玉片收进包里。
瓷盒他没有开。盒上包着三道布,布上有一层土。
黄芪他解开看了一眼。三株,根是黄的,皮上有细毛。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把灯笼点上,挂在门楣的空凹里。
“先生。”
“簿子我留在筒底下。”
“牙印朝上。”
“我背了二十天。二十天以前的数,我背不出。”
“你要是听见,你就记着。我记不住。”
他坐在灯笼底下。
“我明天走。”
“走以前,我把院里扫干净了。柴码好了,水挑满了。灶膛里的灰倒在圃角上,当肥。”
“三株黄芪我挖走了。当归还小,远志的叶子还卷着,我没有动。”
“药圃的土我推平了。推平了,明年春天草还会长。草长起来,就跟没有人种过一样。”
他把手放在石上。
“你说的六年八个月,我记着。”
“六年八个月,是八十个月。八十个月,我一年来一趟,来八趟。八趟是六年,剩下八个月。”
“八个月我再来一趟。”
他把手拿下来。
“第九趟来,就够了。”
“来了我先把耳朵贴上。”
“水响,我就不搬石头。”
他把额头抵在石上。
石头是凉的。
夜里他没有睡在石壁前。他睡在院里那间没塌的屋里,睡在席子上。席子是旧的,边上有毛。
睡着以前他伸手往后摸了一下。
腰后是空的。
他翻了个身,又摸了一下。
还是空的。
第三回他没有摸。他把手放在胸前,压着怀里的东西。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把席子卷起来,卷了两道。卷完他站在院里,看了一圈。
井,灶,药圃,塌了半间的屋,石壁,石壁右边的刻。
他走过去,把灯笼从空凹里取下来,提在手里。
空凹里留着一个印,是灯笼提手压的。他伸手把印抹了。
然后他背上背架。
背架上有米八升,有黄芪一束,有一只水葫芦。
他把背架卸下来,靠在门框上。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他伸手往后摸。摸到的是衣裳。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回来。
从院门到石壁,十七步。他走了十七步,一步摸一下。
摸到的都是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