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八月初一(769.8)
八月初一,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院里的露水重。他走过药圃,裤腿湿到膝。井台上有一层水,是夜里落的。
他把昨天码好的柴又看了一遍。柴码得齐,三十二根,压在檐下的石头底下。
他伸手数了一遍。
三十二根。
他记数。从小记。
药几味,水几担,米几升,盐几钱,石阶几级,门宽几寸,客几人,一天走几步。数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在心里。
老人教过他:数要落在纸上。落在心里的数会走。今天记的是三两,明天想起来是二两八钱,后天想起来是三两二钱。数一走,账就烂。
老人教他记数,是十六岁那年冬天。
那一冬他替老人记炭。一天烧几根,一根几斤。他记了半个月,记出六百三十根。
老人把纸拿过去看,看完说:少了。
他说没有少。一天四十二根,半个月六百三十根,一根不多。
老人说:你记的是烧了的。没有烧的呢。
他答不出。
老人说:柴堆上原来有七百二十根。烧了六百三十,还剩九十。你记了烧的,没有记剩的。记烧的不算,记剩的才算。
从那天起他记账,先记剩的,再记出去的。剩的数对不上,就不往下记。
他落在纸上的第一笔,是那年冬天。一斗米,十八文,买了三斗,五十四文。他把这笔写在药方的背面,写了三行。
后来他记的就多了。镇上谁家来过,抓的什么药,几钱,收几文,欠几文。谷满记不住,他就替谷满记。一个月一结,结完压在柜底下。
他记了五年。五年里他的字没有变过,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写得不快。
现在他不记了。
簿子在石头里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
炭是烧剩的松柴头,一寸长,一头尖。他把它削尖过,削成笔的样子。这支炭他用了两年,用短了三分。
他走到院门边。
院门是木的,两扇,一扇歪了,关不严。门板上有一块地方是平的,是手扶出来的。
他在那块平的地方写:八月初一。
写完他停住。
底下该写“九分”。
他把炭按在木上,按了一会儿。
没有写。
他用袖子把“八月初一”抹了。木上留了一层黑,抹不净,抹成一片灰。
他换了一块门板,写:八月初一,药一两八钱。
写完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抹了。
这一块抹得更不净。木上有纹,黑进了纹里,一道一道。
他站在门前,把炭拿在手里。
写在门上的数,风一吹,雨一打,就没了。雨打不掉,木头烂了也没了。木头烂不了,屋子塌了也没了。
他记了五年的账,都在纸上。纸在柜子里,柜子在铺子里。铺子要是烧了,账就没了。
账没了,人还在。人记得的,才是账。
但人记得的会走。
五年里他记了三千多笔。镇上十二户,谁家抓药,几钱,几文。有欠的,欠几文,欠几日。他把这些记在一本册子上,册子的边上有他画的道,一笔一道,五笔一个井字。
有一回账上差了四文。他从天黑查到天亮,查到第三遍,查出来是一个妇人给钱的时候多给了一文,他记成少给三文。
第二天他把四文送回那家。那家的男人不在,妇人接了钱,说,四文也值当跑一趟。
他说,账上的数不对,别处的数就都不对。
他把炭举起来,对着天亮以前那一点灰白看。
炭是黑的,黑得没有光。
他在石头上试了一回。
井台边有一块平石,是磨刀用的。他蹲下去,用指甲在上头划:八月初一,九分。
划痕浅,看得见。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得见。
他舀了一瓢水,泼在石上。水从字上过,字还在。
他等着,等日头把水晒干。晒干了,字还在。
他坐在平石边上,坐到日头过了头顶。
字在。
他伸手把字抹了。划痕抹不掉,抹掉的是划痕上的一层白。
“火候的事。”他说,“从今天起不记了。”
他说得很轻。院子里没有人。
他把炭折了。
折的时候他用了两只手,一手捏一头,往两边掰。炭脆,响了一声,断成两截。
他把两截并在一处看。断口是黑的,黑里有一粒亮。
他把两截炭塞进门板的缝里。缝在上头,塞进去,只露出一个头。
他退后三步。
看着那个头。
然后他走回去,把两截炭从缝里拔出来。
他走出院门。
涧在坡底下。从院门到涧边,是六十七步。他走过很多回,数过。
走到涧边,他蹲下去。
涧水从石头上过,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石是白的,白上有苔。
他把两截炭放进水里。
炭浮了一下,沉下去。
水浑了一块,浑了以后又清了。
他蹲在涧边,看着水。
水一直流。流过石头,流到下游,流到山根。
他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
洗完把手拿出来,手是湿的。手上有黑,是炭留的,在指头缝里。
他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黑没有掉。
他站起来。
涧边的石头上有他的一个鞋印,印在湿的地方,深半分。
他看着那个印。
印里有一点水,水在印里聚成一小块。
他往山上走。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
门上有一片灰,是他抹的。他伸手摸了摸。灰在木上,抹不开。
他进院,把背架收拾了一遍。
背架上有米八升,黄芪一束,水葫芦一只。他把米袋的口重新扎了一遍,扎紧。黄芪用油纸包了一层,包在米袋外头。
他又去了一趟石壁前。
石壁是凉的。他把手放在上头,放了一会儿。
“我走了。”
石壁没有应。
他把手拿下来。
“门上我抹了一片黑。”他说,“抹不掉了。要是有人来,看见那片黑,就知道有人在这儿记过数。”
“记过数,又抹了。”
他把背架背上。
背架压在肩上,肩上的骨头往下沉了一沉。
他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
井。灶。药圃。塌了半间的屋。石壁。石壁右边的刻。
十三道半。
他数了一遍,没有错。
然后 他的手还是黑的。指甲缝里的黑洗不掉,他用一根柴签剔,剔出来是一小条。
剔完他看手指头。指头上有一道白,是剔出来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裤子上留了一个手印。
手印在布上,黑的,五指清楚。
他站在院当中,把院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井一口。灶一个。屋两间,一间塌了半边。圃一块。石壁一面。刻十三道半。柴三十二根。水一缸。
数完他站在那里。
十九天的事,他数不清。哪一天下过雨,哪一天谷满上来,哪一天抹的灰,哪一天玉碎的,他数得出日子,数不出先后。
数落在纸上才不会走。纸上没有了,数就在他心里走。
他试了一回。
他从院门口走到石壁前。这一段是十七步。他走的时候在心里数:一,二,三……十七。
走到石壁前,他回头看。回头看那十七步,他觉得短。
他再走一遍,不从院门口起,从井台起。井台到石壁是九步。
他走。走完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步。
他站住。
他又走了一遍。这一遍走出来是八步。
他站在石壁前,把手放在石上。
九步的一段路,他走了三遍,三遍三个数。
五年里他记的三千多笔账,都是这样走的数。数一走上纸,就不走了。纸上写九步,就是九步。
纸上没有了。
他算了一回粮食。
米剩八升。一天半升,够十六天。盐剩半斤,一天一钱,够五十天。咸肉剩一小块,切薄了能吃三顿。
十六天。他不下山,也够吃十六天。
这个数他算得清。算清了他站着没有动。
他把这个数也放下了。
他把井绳又收了一遍。绳盘在井台上,盘了三圈。他把绳头掖在盘底下。
掖完他看井口。井口是圆的,井里的水照得出天。
他伏在井口上喊了一声。
井里回来的声音比他喊的长。他喊了第二声,第二声回来得更长。
井比石头会说话。
他走进那间没塌的屋。
屋里有三样东西:一张卷着的席子,靠在墙根;一堆东西,用另一张席子盖着;一只水桶,桶底朝上。
他走到那堆东西前,把手放在席子上。
席子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分开,是按着席子站起来的。
手印是他六月里按的。
他没有掀席子。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背架卸下来,靠在门框上。
外头的日头出来了。光照到院里,照到井台上,照到石壁上。
石壁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深,三尺四寸宽,六尺二寸高。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块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席子前。
他把手放在席子的边上。
“先生。”
“东西我数一数。”
他把席子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