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八月初二(769.8)
八月初二,他把席子又掀开。
这一回他不按类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井台上,摆成一行。
他一边摆一边说。
“簿一本。”
他说完,看着那一行的头。那一行的头上是空的。
“册一本。”
册摆在第一个位置上。
“半张方一张。”
方摆在第二个位置上。
“瓮一只。”
瓮摆在第三个位置上。瓮沉,搬的时候他要两只手抱。
“碗一只。”
碗摆在第四个位置上,缺口朝下。
“琴一把。”
琴摆在第五个位置上,席子没有解。
五个位置,五样东西。
他退后一步,看这一行。
三年前在骆谷驿,他也是这样摆的。那天下着雪,驿里冷,灶里的火是他自己烧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上,摆成一行,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样。
那时候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六,第二遍也数到六。
现在是五。
他蹲下去,把井台底下看了一遍。井台是石的,石缝里有土,土里没有东西。
他把瓮搬开,看瓮底下。瓮底下有一圈印,印里有一只死虫。
他把琴的席子解开,看席子里头。席子里头是琴,琴底下没有东西。
他把册翻开,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看有没有夹着别的。最后几页是空的,只夹着那一张纸。
他把碗拿起来,看碗底下。碗底下有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的梁上看了一遍。梁是圆的,上头的灰厚,灰上没有手印。
墙角看了一遍。墙角的土是实的。
门板后头看了一遍。
他回到井台前。
五样。
他坐在井台边上,把五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
石壁底下有一层土。土上有一块石头,是白的,拳头大,是凿门那年堆在坡后的那种石头。这块石头是他廿五那天从坡口抱回来的,抱回来放在桶边,后来卡在门缝里当了楔子,门合的时候它被推在外头,滚到石壁底下。
他把石头捡起来。
石头是凉的。石头的一面有一道槽,是门挤出来的。
他抱着石头回到井台前。
他把石头放在第六个位置上。
六个位置,六样东西。第六样是一块石头。
他退后两步,看。
石头是白的。别的东西都有影子,石头没有影子,因为日头在它后头。
三年前那一夜,驿里冷。
灶是他自己烧的,柴是后棚下的,上头的湿,下头的干。他抱了一抱,塞进灶膛,用炭引火,敲了七八下才敲出一点红。
水开了,他舀了一碗。碗是从瓮口上取下来的。
然后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摆成一行,数: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他把东西收起来,收的时候又数了一遍。
六。
那一夜外头下雪。雪落在驿的屋顶上,屋顶上的雪厚了,屋里就静。
他睡在灶边,灶里的火没有灭。
他坐在六个位置前头,算了一回重量。
瓮十二斤,里头半瓮酒,算三斤,十五斤。琴三斤。册一斤。碗半斤。方二两。石头四斤。
五样加石头,二十三斤半。
他背得动。三年前他背过,走了八百里。
算完他又算了一回不带石头的:十九斤半。
差了四斤。四斤就是一本簿子的重量。
他把石头摆正,摆得跟别的五样对成一条线。
石头比瓮矮,比碗高。摆在当中,这一行就高低不平。
他看了很久,没有挪。
晌午,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背架,背架上有米,有一小坛酱,有一把新扫帚。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井台上一行东西,站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摆东西。”
谷满走过来,蹲下去看。
“瓮,碗,琴,册。”他一样一样点,“还有一张纸。”
“方。”
“方。”谷满说,“这一块石头是什么。”
“第六样。”
“第六样是什么。”
“簿子。”
谷满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簿子在洞里。”
“在洞里。”
“洞里进不去。”
“进不去。”
谷满站起来,把背架卸下,把米放在檐下。
“李先生。”他说,“我不懂。”
“哪一样不懂。”
“簿子在洞里,你在洞外头摆一块石头。”谷满说,“石头不是簿子。”
“石头不是簿子。”
“那你摆它做什么。”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
“六样少了那样。”他说,“少了那样,位置还在。位置在,就得有个东西占着。”
谷满不说话。
“你要是不占着。”他说,“过一年,你就只记得五样。过三年,你连少的是哪一样都记不清。记不清,那一样就等于没有过。”
谷满低下头,看那一行东西。
“我懂了。”他说,“懂了以后更难受。”
他把米搬到屋里。搬完他出来,坐在井台边。
“我昨天在镇上听说一件事。”他说。
“什么。”
“县里要量田。”谷满说,“量完了造簿。造簿要人,一家出一人,出三天,管饭。”
“什么时候。”
“九月。”谷满说,“里正说,凡是有田的都要去。没有田的,出人,一天八文。”
“我没有田。”
“没有田出人。”谷满说,“你没有籍,出人也写不上名。写不上名,去了也白去。”
“白去。”
“白去。”谷满说,“但不去,里正要问。”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月我不在。”
“你去哪儿。”
“不知道。”
谷满看着他。
“你要走。”
“要走。”
“走哪儿。”
“往南。”他说,“南边暖和,冬天不冻手。手不冻,还能替人看。”
“你看病不收钱。”
“收粮。”
“收粮也是收。”谷满说,“你收粮,人家记你。记你的人多了,就有人问你从哪儿来。”
“问就说从山上来。”
“山上有老人。”
“山上有老人。”
谷满把头低下去。
“我替你看着。”他说,“三天上来一回。石壁上有什么动静,我记着。水声响不响,我听着。”
“水声子时才响。”
“子时我上不来。”谷满说,“天黑山路不好走。”
“那就白天来。”
“白天听不见。”
“听不见就听不见。”他说,“你来看看石头就行。石头要是裂了,你记着裂在哪儿。”
“记着。”
谷满从怀里摸出一块炭,一小截,还有一片纸。
“我也记。”他说,“你教我的,先记剩的。”
他看着谷满手里那截炭。
炭是新的,削得尖。
“记在纸上。”他说,“纸上写日期,写天气,写你看见的。”
“我不识几个字。”
“写你识的。”他说,“不识的画道。一道一日。”
谷满把炭和纸收进怀里。
“李先生。”他说,“你要是走了,我记给谁看。”
他没有答。
谷满把背架背上。
“明天你走。”他说。
“明天。”
“我从铺子里送你。”
“不用送。”
“送。”谷满说,“送到界石。”
谷满走了。
晌午过了他才吃饭。
米是新的,煮出来有香气。酱是小坛的,谷满说镇上自己做的,一坛八文。他用筷子挑了一点酱,拌在饭里。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扣在井台上。
他数了一回年岁。
他今年二十一。谷满二十九。老人在簿子上写过六十,写了三十年。
他上山那年五岁,谷满那年十三。谷满十三岁那年在镇上替人看牛。
二十一年,他从五岁长到二十一。老人从四十长到六十。谷满从十三长到二十九。
三个人,三条数,一直走。现在一条数停在石头里。
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那个字。
字是一个“李”。烧的时候就划上了,划得浅,楷书,一笔一画。
“药呢。”谷满说。
“在。”
“还有多少。”
“一两七钱六分。”
“够用多久。”
“够用两年。”他说,“用得省,够三年。”
谷满点头。他没有再问药在哪里。三年了,他问过两回,两回都没有得到答。
他把碗放回去,缺口朝下。
他把石头拿到井台上洗。
石头上的土洗掉了,那道槽洗不掉。槽里有一线白,是石粉。
洗完他把石头放在日头底下晒。晒了一个时辰,石头干了,白的地方更白。
他把石头拿回案上,放在第六个位置。
石头四斤。簿子半斤。
四斤替半斤。
他把六个位置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石头他留在井台上。石头不带走。
五样东西收进屋里,用席子盖上。
盖以前他把石头搬到席子上,放在第六个位置上,摆得正。
席子盖上,底下鼓起来一块,是石头。
他坐在席子前头,把手放在那一块鼓起来的地方。
“石头替你。”他说。
“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记。”
“石头在,位置在。”
他从灶膛里抽了一根没烧尽的柴,柴头是黑的。
他把册翻开,翻到最后几页,在空页上写:八月初二,晴。六样,五样,一石。
写完他看了一遍。
“一石”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小。他把柴头又捏了捏,在旁边补了三个字:石头代。
他看了一遍,把册合上。
火候不记了。别的还记。
他把柴头放在案角,摆得正,黑的头朝外。
夜里他没有点灯。
他躺在席子上,手伸着,伸到石头那边。
石头是凉的。
半夜风大,风从坡上来,从门缝里进来,把席子掀起一角。
他起来,把席子压回去,用那只碗压住。
碗压不住。碗轻。他换了一块砖。
砖压住了。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把碗从席子上拿下来,放回自己枕头边。
他睡着以前,手指头在石头上摸了一下。
摸到那道槽。
槽是门挤出来的,挤得深,深得能搁进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