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八月初一(769.8)
席子掀开。
底下是一堆东西。堆得不乱,是一样一样摆的,摆了三行。
第一行:瓮一只。碗一只。琴一把,用席子卷着。
第二行:册一本。册子压在一块木板上,板上有一层灰。
第三行:空着。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到院子里,摆在井台边上。
先搬瓮。
瓮是陶的,高一尺八寸,腹径一尺二寸。瓮是在一个窑上买的,二十文。卖瓮的人说,这瓮的土是河底挖的,烧出来的瓮不上釉,装酒不走味,装水不腥。瓮身上有一道裂,裂从口沿往下走,走到腹上,走了一尺。裂的两边用铁丝箍过,箍了两道,铁丝锈了,锈成褐色。
瓮口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压着一块石。
他把石挪开,把布揭开。
瓮里有半瓮酒。酒是浑的,颜色像淡茶。他低下头闻。
酸。
酒面上浮着一层白,白是薄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酒。
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酸。酸完了有一点甜,甜在舌根上,很淡。
这瓮酒他带了三年。三年里他没有喝。
头一年他喝过一回。喝在一个驿里,喝了两口,第三口放下。酒进了肚子,人热,热从头往下走,走到手上,手就抖。他那天夜里替人包伤,手抖,包得慢。
第二天他把瓮封了,说,做事的时候不喝。
后来他就不喝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瓮越来越轻,酒越来越酸。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瓮口上的布换过四回。
他把布盖回去,把石压上。
搬碗。
碗是粗瓷的,白,碗口有一处缺口。缺口在碗沿上,宽半寸,缺的地方露出胎,胎是灰的。
缺口是磕的。磕的时候碗在包里头,包挂在车辕上,车走的路不平。那一回车走了四十里,路是石头的,车轮碾上去,一颠一颠,碗就在包里磕。
到了地方他把包解开,碗的缺口已经磕出来了。他把碗捧在手里看,看了很久。
磕掉的那一块他找过,没有找到。
这只碗他用了三年。用它喝过水,喝过粥,喝过药。药的苦留在碗底,洗了三年,洗不掉。
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有一个字,是烧的时候划的,划得浅。
他把碗放下,缺口朝下。
搬琴。
琴卷在席子里,席子卷了两道,用麻绳捆着。
他把绳解开,把席子摊开。
琴是木的,长三尺六寸,漆是黑的,漆上有一层断纹,断纹像蛇腹。琴面上落了灰,他用手抹,抹出一道亮。
琴没有弦。
十三徽,徽是贝壳嵌的,白。第七徽空着,空的地方有一个小孔,孔里没有东西。
他把琴抱起来,抱在膝上。
琴很轻。没有弦的琴,轻得像一块板。
他把手放在第七徽上,按了一下。
木头是凉的。
他记得这把琴的声音。弹的人手指头很长,指甲修得齐,弹的时候不看琴,看窗外。
那个人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把琴留下,说,弦断了就不要换。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说。他没有问。
琴上有一处磕痕,在琴额的左边。磕痕是旧的,木头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用指甲在磕痕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
他把琴放回席子上,卷起来,卷了两道,捆上。
搬册。
册是纸的,二百多页,蓝布做面。册角磨圆了,磨得起了毛。
他把册翻开。
第一页上是字。字是他的,写得不快,一笔一笔。日子写在右上角,先写年,再写月,再写日。
他往后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上只有两行,第二行写到一半停了,停在一个字的头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几页。最后几页是空的。
空页里夹着一张纸,折过两折。
他把纸抽出来。
纸上有三句话。字写得比平日大,笔画抖,写到第三句,笔锋断了,断了以后又接上,接的地方重了一个墨点。
他把三句话看了一遍。
看完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字,是别人写的,写得很小。
他把纸折回去,夹进册里。
合的时候风把书页掀了一下。他用手压住,压到风过去。
他把册合上。
这样东西就摆开了。
瓮口上的布他换了一块。新布是从衣角撕的,撕得方,边上有线头。
他把线头一根一根掐掉。
他把它们重新摆了一遍,按类摆。
纸一类:册一本。
器一类:瓮一只,碗一只,琴一把。
方一类:方在怀里。他把方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最右边。
方卷成一个筒,卷得紧。他把筒展开,两张纸咬着撕口,咬得严。他把方摊在门板上,用手压平。
分量栏空着。空处有一个指甲印,半月形。
他把自己的指甲按在那个印上比。
他的指甲大,盖住了印。他把手拿开,印还在。
指甲印是斜着按的。按印的人按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方重新卷起来,卷成筒,塞回怀里。
三堆。
他退开两步,看这三堆。
纸堆最轻。器堆最重。方堆最小,小得像没有。
他想起洞里的柜子。
柜子九层十二格,一百零八只罐。一百零八只罐里装着一百零八味药。每一味药都有名字,名字写在封口的纸上。那是一间屋子的东西,那间屋子在石头里头。
他带着的东西摆开,占不满一张门板。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从这头摸到那头。门板上有木纹,纹是干的。
他把册数了一遍页。
三百一十二页。写过的一百零九页,空着的二百零三页。
空页多。空页是他的。
他把册合上,把书角对齐,对齐了用手掌压一下。
日头到头顶了。他把三堆东西挪到阴影里。
晌午他吃了半升米。米是他自己煮的,锅里搁了盐。煮完他盛在碗里,用的就是那只缺口的碗。
吃完他把碗洗了,扣在井台上。
下午他坐在井台边,把册又翻开。
他从第一页看起。
第一页写的是三年前的事。他一条一条看,看到中间,看见一条:某月某日,替人看病,收钱二十文,没有收。底下写一行:不收钱,收了两斗粟。
他往下看。
又看见一条:某月某日,一人来,说家里孩子发热,给了柴胡。孩子好了。第二天他家送来一只鸡。鸡收了,蛋攒着。
他把册合上。
他翻到一条整的看。
上头写:四月十七,晴。周至东乡,王氏妇,年三十一,咳,痰白,夜热。柴胡二钱,黄芩一钱,甘草五分。三剂。服两剂止,第三剂不服。收钱十二文,退三文。
底下还有一行:妇有子三,最小的四岁,坐在门槛上看我。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条是他写的。写的时候是四月,四月里天晴,天一晴路上的土就起灰。他不记得那个妇人的脸,也不记得那个四岁的孩子。这一行是他当时随手写的,写完忘了。
现在看,那间屋的门槛他还记得。门槛是木的,磨得发亮。三百多条里,收钱的不多,收粮的多,收鸡的不多,收盐的多。
他记这些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三年是一条一条摆着的。
日头偏西,谷满没有来。
谷满说三天上来一回。廿九那天说的,今天是初一,第二天。他明天才来。
他把三堆东西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的墙角有一块木板,是揭下来的门板。他把门板搬出来,架在两条凳上,做成一张案。
他把三堆东西摆到案上,摆成三行。
摆完他坐在案前。
“先生。”他说。
“东西还在。”
“瓮里的酒还是酸的。碗的缺口没有变大。琴还是没有弦。”
“册上有三百多条。今天又多了一条:八月初一,东西三堆。”
他说完,把册翻开,翻到最后几页,从怀里摸出那截炭。
炭已经扔了。
他把手收回来。
“簿子不在,记不了。”
他把册合上。
天黑的时候他点了灯。灯是院里的油灯,灯芯短,焰小。
灯照在三堆东西上。瓮的影子长,碗的影子圆,方的影子薄。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三个影子。
半夜有老鼠。
老鼠从墙根出来,爬到瓮上,咬瓮口上的布。布是旧的,咬起来有声。
他起来,没有点灯。他摸到墙边的一根柴,拿在手里,朝瓮那边敲了一下。
老鼠跑了。
他蹲在瓮边,把布掀开看。布被咬了一个洞,洞在边上,有指头大。
他把布重新盖好,把石压上。压完他坐在井台上。
井里有水声。井水碰到井壁,一碰一响,响得很轻。
他坐着听了一会儿,回屋去睡。席子就是盖东西的那一张。
睡着以前,他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
腰后是空的。
他把手放在胸前。
天亮了。八月初二。
他把三堆东西收进屋里,用席子盖上,盖得跟原来一样。
盖上以前他数了一遍。
一堆,两堆,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