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八月初三(769.8)
石阶一百二十七级。
他背着背架下。背架上有瓮,有琴,有册,有碗,十九斤半。瓮在左边,琴在右边,走起来两边晃。他把带子在胸前勒了两道,勒紧了不晃。
下到第六十级,他停住。
石阶的这一段窄,一级只有半尺。边上的石头上有凿痕,凿痕是斜的。凿这段石阶的人,凿痕跟凿门的人一样。
他坐下,把背架靠在石阶上。
从这里看得见山根。山根底下是田,田是黄的,田里有人在割。看得见镇子的屋顶,屋顶是灰的,一片一片。
谷满在他上头十级,也坐下来。
“歇。”
“歇。”
两个人坐着。
“李先生。”谷满说,“你在山上住了多少天。”
“二十天。”
“二十天。”谷满说,“我在山下,一天一天过。二十天,我卖了七斤甘草,三斤黄芪,两斤当归。收了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谷满说,“有一家欠了六文,欠了十一天。我记着。”
“记着就好。”
“记着,人就不来还。”谷满说,“不记,人更不来还。”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没有动,只是嘴角往上了一点。
“欠的六文,不要了。”
“为什么。”
“六文要了十一天。”他说,“十一天,你要想十一天。想了十一天,六文就不是六文。”
谷满低下头,看着石阶。
“那我把这一笔划了。”
“划了。”
歇了一刻,他们接着下。
下到山根,日头到了头顶。
镇子在前面。镇口有一块界石。
界石一尺宽,三尺高,一半埋在土里。石上刻着字,字是阴刻,刻得深,但磨了。上头的两个字还认得,底下的两个字磨平了。
他走到界石前,把背架卸下来。
“太白。”他说。
他伸手摸底下那两个磨平的字。
凹还在。字没有了。凹的底是光的,光得像被人摸过很多回。
“这两个字是什么。”
“不知道。”谷满说,“我小的时候问过,没有人说得上来。”
“没有人说得上来。”
“界石这边是镇,那边是山。”谷满说,“字是什么,界还是界。”
他把手放在界石上,从上摸到下。
石是凉的。凉得匀,从上到下一样。
他背起背架,进了镇。
镇子一条街,两头各有一个栅门。街是土的,土上有一层灰,走一步,灰起来一点。街两边是屋,屋是土墙,墙上有的抹了白灰,有的没有。
十二户。他数过。第一户是卖豆腐的,门口有一口磨。第二户是铁匠,门上挂着镰刀。第三户是谷满的药铺。
药铺在街当中,门面两间,一间是柜台,一间是堂。门上没有匾,只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药”字,字是他写的,写了三年,边角磨圆了。
谷满推开门。
“进来。”
铺里暗。柜台是旧的,柜面上有一层黑,是药末磨出来的。柜上摆三只罐,两只空着,一只装着甘草。
后头有一张桌,桌上摊着账册。册子摊开,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背架卸在墙角,把瓮抱出来,放在柜台底下。
“瓮放这儿。”
“放这儿。”
“琴呢。”
“琴放里头。”
谷满把琴抱进里屋,用席子卷上,靠在墙根。
“册我自己拿。”
他把册从布袋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谷满去灶上烧水。灶在铺子后头,一灶一锅。他抓了一把柴,架成三角,用火镰打了三下,打出火星。
火起来了。
“李先生。”谷满一边烧一边说,“镇上的人要是来问,我怎么说。”
“问什么。”
“问老先生。”
“说他在山上。”
“问他在山上做什么。”
“说他在添火。”
水开了。谷满舀了一碗,端过来。
碗是铺子里的碗,白,碗口有一个小豁。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镇上有人病没有。”
“有两家。”谷满说,“一家是老周家的孩子,咳,咳了半个月。一家是卖豆腐的,腰疼,起不来。”
“孩子多大。”
“六岁。”
“咳的时候有没有痰。”
“有。”谷满说,“白痰。夜里热。”
“柴胡二钱,黄芩一钱,甘草五分。三剂。”
“我给了两剂。”谷满说,“第三剂他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没有钱。”
他把碗放下。
“带我去。”
老周家在街东头,屋是三间,院里堆着柴。孩子坐在门槛上,脸是红的,嘴唇干。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额头是热的。
“张嘴。”
孩子张嘴。他看孩子的喉咙,喉咙是红的,红到小舌头。
“咳一声。”
孩子咳了一声。咳得浅,咳完喘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把黄芪束解出来,抽了一株,切了一片。片薄,薄得透光。
“这一片,含着。”他说,“含到没有味,吐了。一天一片。”
“三片。”老周的女人说。
“三片。”他说,“不要钱。”
女人看着他,手里捏着衣角。
“先生。”她说,“上回的两剂,钱还没有给。”
“不用给。”
“不给,我心里不好过。”
“那就记着。”他说,“记着,将来有人到你这儿来,你给他一碗水。”
女人点头。
卖豆腐的姓王,四十七,腰疼了半个月。他躺在屋里,翻身要人扶。
他去了。屋里有一股酸味,是豆汁放坏了。他让王氏把衣裳掀起来,看腰。
腰上没有红,没有肿。他用手按,从脊骨往两边按。按到左边第三处,王氏叫了一声。
“这里。”
“这里。”
他按了三回,三回都是这里。他从布袋里摸出一片黄芪,又摸出一小撮甘草。
“黄芪三片,甘草一钱。煮水,一天一回。煮三回,药渣敷在腰上。”
“多少天。”
“七天。”他说,“七天里不要挑担。”
“七天不做豆腐,一家人吃什么。”
“做。”他说,“坐着做。站的活让别人做。”
王氏看着他。
“先生。”他说,“你说话跟我爹一样。”
“你爹呢。”
“死了。死了十一年。”
他把黄芪放在案上,压了一块石头,免得风把它吹走。
他们回铺子。
日头偏西。谷满把柜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翻出一张单。
“这个你看。”
单是税单,纸黄了,上头的字是印的。单子上写着铺面一间,岁税二百四十文。右下角有六个方格,方格是印格。
三个格里有朱印,三个格是空的。
“这三个为什么空着。”
“管这三个格的衙门并了。”谷满说,“并到县里。县里说印还没有刻,刻了三年,还没有刻。”
“没有印,这张单算不算数。”
“算。”谷满说,“三个印就是数。三个印以上,谁都认。”
“那三个空着的呢。”
“空着就空着。”谷满说,“空着的格,谁也不看。”
他把单子放回柜底下。
铺子里有十二只抽屉。抽屉是木的,拉手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
他一只一只拉开看。第一只是甘草,第二只是黄芪,第三只是当归,第四只是柴胡。第五只空着。第六只里有一小块阿胶,包在油纸里,油纸上写着日子。
第十二只抽屉最里头有一个纸包,包得小。他打开,里头是七文钱。
“这七文是什么。”
“一个孩子给的。”谷满说,“他娘吃了药好了,他拿了七文来。我不要,他放下就跑了。”
“记在账上没有。”
“没有。”谷满说,“七文记不上。”
“记上。”他说,“记上,将来他长大了来问,你说得出来。”
夜里他睡在铺子里的堂上,睡在两张凳拼的板上。
谷满睡在柜台后头。
铺子里有药味,甘草的甜,当归的苦。
半夜他醒了一回。外头有更声,敲了三下。
他伸手往腰后摸。腰后是空的。
他把手放在胸前,压着方。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谷满也起来了。谷满给他煮了一锅粥,粥里搁了盐。
他吃了两碗。
吃完他把背架背上。瓮绑在一边,琴绑在另一边,册和碗在布袋里,方贴肉。
“李先生。”
“嗯。”
“这个给你。”
谷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东西,用纸包着,包成方的。
“什么。”
“糖。”谷满说,“镇上买的,二十文一斤。半斤。”
“我不吃糖。”
“不吃也拿着。”谷满说,“拿着,走夜路的时候含一块。”
他把糖接过来,放进怀里,放在方外头。
“我走了。”
“我送你到镇口。”
两个人走到镇口。
栅门开着。门外是路,路往南,往东,往西。
“往哪边。”
“南。”
“南边是汉中。”谷满说,“汉中米贱,一斗十五文。”
“汉中我去过。”
“那你往南做什么。”
“南边冬天不冻手。”他说,“手不冻,还能替人看。”
谷满站在栅门下。
“李先生。”他说,“三年了。”
“三年。”
“三年里你在我铺子里住过七回。”谷满说,“每一回走,我都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一回我问。”
“问。”
“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条路。
“六年八个月。”他说,“我第九趟回来。”
“第九趟。”谷满说,“前面八趟呢。”
“前面八趟,一年一趟。”
谷满点头。
“我记着。”他说,“一年一趟,第九趟是六年八个月以后。”
“记着。”
他走出栅门。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
谷满还站在栅门下。栅门的影子落在谷满身上,落在他的脚上。
“回去吧。”他说。
谷满抬手,挥了一下。
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南走。
路上有车辙,车辙深,辙里有水。他走在辙的边上。
走到日头出来,他停住,把怀里的糖摸出来。
纸包着,包得方。他把纸撕开一角。
糖是黄的,硬,一块一块,切得不匀。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把纸包好,放回怀里。
糖在怀里,隔着布,硬硬的一块。